姜文﹕世界本來就很荒誕 ( 星期日明報 專訪 )

** 早前「拉車邊」跟隨影評人家明訪問姜文,由《讓子彈飛》談起。 **

(原刊 星期日明報 16-01-2011 )

姜文﹕世界本來就很荒誕

沒試過跟導演訪談如斯「隆重其事」,宣傳公司很早以前跟我們定好時間,訪問前幾天仍不住提點,其中一個提示是姜文說話素來精簡,先別期望他滔滔不絕。訪問當天,導演出場以前,他隨行的助手、監製已為他打點好一切,甚至跟我們的攝影師仔細談好(只在訪問首十分鐘拍攝)。然後導演進場,身形高大,喝著茶,把玩著手上的iPhone,左顧右盼,充滿自信,說話從容不迫。姜文與隨行幾名工作人員,都聚集到四季酒店高層一個無敵海景的會議室內,訪問於是在很多人盯著下開始。還幸一切順利,雖然比預期的時間少了。

如此派場也難怪,幾天前,《讓子彈飛》在國內已經衝破6億元票房數字。姜文由演員出身,廿來歲已演出了《芙蓉鎮》、《紅高粱》等經典電影,他屢次獲獎,也見證了第五代導演的崛起。90年代他演而優則導,至今拍了四部長片,首兩部片奪得多個影展大獎,包括2000年《鬼子來了》的康城評審團大獎。

他前三部影片的藝術味道較濃,即使主演的《尋槍》、《綠茶》或《一個陌生女人的來信》也傾向小眾口味。今天他編導演的《讓子彈飛》,則讓他由第六代導演搖身一變成為中國影壇的大腕。《讓子彈飛》除了票房報捷,也掀起網上及媒體的熱烈討論,很多人說裏面含有今天中國的縮影;說影片嚮往革命,批評地方官吏的巧取豪奪。這些,聰明的姜文固然都三緘其口。然無論如何,姜文的離經叛道、玩世不恭的作風還是繼往開來,這使《讓子彈飛》在過去幾年來一眾億元大片中,觀照出不一樣的世界。

數今天中國電影的風雲人物,非姜文莫屬了。

問:家明、葉七城

答:姜文

老中青雲集的編劇團隊

問:先談談電影的劇本吧,你過去幾部影片的劇本都是集體合寫的。《讓子彈飛》的編劇一共6個人,你們是怎樣分工的?

答:多點人寫不寂寞吧。有兩種情况,一種是有時間順序,有先來,有後到;第二種情况是,至少3個人一起寫。

問:這3個人一起是怎樣分工的?

答:我們不仔細分那麼多,就像現在採訪,我們來了,你主要談,他在那聽,他在那拍。跟這狀况一樣,大家會把認為好的寫下來。

問:你的電影都很重視對白,這裏面可能也有你說話及思想的方式。對白是你一個人主力負責還是大家合力貢獻?

答:都有。我只不過說明一個方向,像向北十五度,向西三十度,是這樣子。只要朝這個方向去,任何好的東西我們都可把它落實。

問:劇本對白很多,劇本及對白也基本設定了影片的節奏。最近兩部影片你都有份剪接,是要更準確按自己的意願來掌握影片的節奏感嗎?

答:其實從第一部戲開始就是自己剪,可能習慣了。我沒體驗過交給別人剪的狀况是怎樣的。他們說那可能更輕鬆,更有時間去作別的,但是我還沒試過,不知道那會不會更好一點。

問:看你首兩部影片倒沒留意到你也有份剪接,《太陽照常升起》及《讓子彈飛》就很清楚。

答:都有。只是以前我的名字放在後邊。電影跟話劇不太一樣,話劇排練完了以後,真正的節奏靠演員來把握,導演沒辦法,你只能站著焦急,就像足球教練一樣不能上場。但是電影的節奏卻是通過剪接,它的生命和風格特點都要透過剪接,所以一個負責任的導演很難放棄這方面。

問:我們都說,看荷李活的電影,編劇的人愈多,它的問題可能愈大,因為當中經歷了很多改的過程。

答:可能那導演沒有參加寫,那是不行的。如果你找了6個編劇,但導演沒有參與劇本,那沒什麼好,導演一齊寫才有好處。還有,我第一個電影(《陽光燦爛的日子》)只有我一個人寫,所以這幾種我都嘗試過,我覺得沒什麼分別。一個寫會寂寞一點,人多會熱鬧一點。

問:跟你一起合作的人都很熟?已經很有默契了?

答:不一定。有一個跟我非常熟,他是主要的編劇,叫述平,很厲害的。另外的都在換,這次有個很年輕,一個80後的小孩,還有一個70後。我和述平是60後,還有兩位是50後的。50、60、70、80都有。

問:《讓子彈飛》的整體成績滿意嗎?有沒有什麼特別困難?這次你用了不少電腦特效。

答:還好。那沒什麼特別的吧。我覺得最大的困難——不是說困難,而是你需要更動腦筋的地方在構思,怎麼寫這劇本,怎麼拍這劇本。構思完了,到施工,就是麻煩而已,不困難。

問:中間有沒有什麼難題,你們要調整?

答:從來沒有,你把它設計好了,像蓋樓,蓋樓其實不困難。

問:網上傳說《讓子彈飛》將會開拍荷李活版本,這是不是真的?

答:有可能,這是他(指著製片人馬珂)的事,我不管。

攝影鏡頭千錘百煉猶如寫詩

問:攝影方面呢?你幾部影片跟不同攝影師合作,首兩部是顧長衛,上次《太陽照常升起》跟李屏賓,這次《讓子彈飛》跟趙非。他們都是影像很出眾的攝影師,你跟攝影師的合作一般怎樣?會是他構圖好再給你看,還是你不斷跟他談?

答:其實第三個片子也有趙非。(問:對,《太陽》一共有三個攝影師。)三個人是因為後面趙非來不了,叫了另外兩個人去。怎樣合作?……說實在我現在倒忘了。我一般會把劇本給他們,說……我真是不知道怎樣弄。我會讓他們把台詞弄熟,然後告訴他們機器放在哪,就完了。

問:哈哈,說得倒很輕鬆,很簡單。

答:是這樣,然後換一個什麼鏡頭,再放(攝影機)在哪。基本上我一早到那兒就可以告訴他,第一個(鏡頭),第二、第三、第四、第五……只是我拍的比較多,我的角度多、景別多,剪接時就比較方便。要是拍的少剪的就不方便,出不了節奏。就像你得認識很多字,你才可以寫出一首很漂亮的詩,雖然那詩用的字不多,但每個字的選擇都非常準確,不重複,還有不同的音、不同的韻律。你看七律就是56個字,字不多嘛,但是你只認識56個字就寫不來,你可得認識5000 個字才能寫出這樣一個東西。

問:在《太陽照常升起》到《讓子彈飛》中間,你也拍了《我愛紐約》(New York, I Love You)一個短篇,也是跟李屏賓合作。在美國拍電影有什麼不一樣?比如工作方式?

答:大部分沒什麼不同,最不同是他們的基礎人員很專業。好像沒有臨時工,一個場記是白頭髮的老太太,推軌的也上了年紀,很專業。包括群眾人員,你說開始的時候他就在那,叫停就不見了。

問:跟美國的演員合作呢?比如Andy Garcia。

答:他們很用心,也很專業,這跟中國的好演員沒有區別,都是一樣的。

問:方才提到攝影,你的電影取景也很用心,拍攝的場景在片中都很有代表。比如《陽光燦爛的日子》在北京,《鬼子來了》在唐山,這兩處都是你成長的地方。《太陽照常升起》在很漂亮的雲南等地,《讓子彈飛》在碉樓。這碉樓在你們的構思劇本的時候已經出現?還是在後來找景的時候才覺得應該把它放在你電影裏?

答:應該是寫劇本之前,我們就知道有這樣的地方。我們第一次去碉樓的時候劇本還沒寫成,一筆都沒寫。先看了景,再寫劇本。其實是故事在腦子裏,先看景還是先寫劇本沒所謂。

問:跟《我愛紐約》比較起來呢?前面提到你的電影都在中國取景,山水都是熟悉的,地方的個性也反應到你的影片去了。在美國拍攝,場景的運用有沒有什麼不同?

答:那我也得去看,提前半年到紐約選景。我在紐約待過半年,在那拍《北京人在紐約》(1994年電視劇)的時候,我大概知道那個地方。原本要拍的《我愛巴黎》,因為當時我在拍《太陽照常升起》,沒時間去巴黎,後來就改拍紐約了。我是巴黎比較熟,在那住過很長時間;紐約也熟,尤其是downtown那一帶。我想有一點歐洲味道,拍得不一樣。

問:《我愛紐約》另一點跟你的電影不同的是,你很少拍城市、當代的題材,你拍的都是以前的故事,比方20年代、70年代,這顯示你對過去的迷戀嗎?

答:我一直生在城市裏,我不喜歡拍太熟悉的地方,覺得沒意思。我喜歡拍不熟悉的東西,比如戰爭,我沒有經歷過戰爭,我很好奇,所以我拍《鬼子來了》,北洋時期我也沒有經歷過(《讓子彈飛》)。反倒是《我愛紐約》可能是離我最近的一個故事,但那故事也可以變成古代的。

黑色幽默是世界觀不是方法

問:你是如何選擇題材的?你4部影片都改編小說,你平常就是不停看小說,然後找素材嗎?

答:其實你這個問題也是我的問題,我也不知道我是怎樣,找不到一個規律。有一天我突然發現一個東西可以拍就拍,大部分時間是找不著,所以……我也不知道。

問:那小說改編跟寫全新的故事兩者,你是怎樣比較的?會不會覺得,即使改編小說,到最後反倒也是非常自己的東西,跟原創根本已沒有區別了?

答:是這樣,我這幾個片子的改編都比較喪心病狂,改得都幾乎面目全非,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可能是,我需要現在腦子裏看到你的臉,看到了就知道怎麼拍。所以(小說改編)這過程就是為了讓我在腦子裏看到。我也從不拿著劇本到現場,對著劇本說故事,覺得這沒意思;反而是什麼都不帶,你到那,直接告訴大家故事怎樣怎樣,因為它已經在腦子裏。

問:你也說過很重視影片的音樂及聲音部分。音樂運用也是看你的電影其中一個最好玩、過癮的地方。比方在《陽光燦爛的日子》,你再次用那首《鄉間騎士》間奏曲,跟以前我們的印象很不一樣,以前都是很嚴肅的,像在電影《狂牛》或《教父3》中;你用的卻很不一樣,《陽光》有場戲夏雨在游泳池被人壓到水裏,場面很滑稽,用的就是這首莊嚴的音樂。這次《讓子彈飛》,一開始就是《送別》的歌聲。以前我們看八○年代的《城南舊事》就用這首歌,有nostalgia的味道,也令人想起電影的漂亮小女孩,這次你用,幾個角色竟然一邊唱一邊吃火鍋。你調皮的性格在音樂方面也可看見,是你每次故意找些我們熟悉的東西去變,用黑色幽默的手法去令它不一樣?

答:我不是故意的。我覺得如果有黑色幽默存在,它不是一個方法,是一個世界觀,是你怎麼看這個世界。我看到很多的情况它就是那麼可笑。《送別》大部分時間不是被小女孩唱的,都是很一些很粗糙的、俗不可耐的人在唱。什麼場合都有,飯館裏、卡拉OK裏,開會、朋友聚會的時候,很醜的一些人,他們在唱很美的歌,不是這樣嗎?生活經常是這樣

問:在香港好像比較少看見有人唱這首歌。

答:我就是在香港看見很多醜的人唱這樣的歌,是你沒注意。不一定是《送別》這首歌,很多歌都是漂亮,但是,人倒是很難看。所以,我不是故意的。如果《送別》找個小女孩唱,才是有點不自然。

問:這也是我們看你的電影跟別的電影不同的地方。看你的電影以前,像《陽光燦爛的日子》,《鬼子來了》,沒看過中國電影這樣處理歷史題材,無論是文革、日本侵華,或者七○年代。你的電影從另外角度去寫歷史,當然裏面也有很多黑色幽默的部分。

答:對,我不是故意的。因為我讀到了、我看到了這個世界上,大部分情况下是荒誕的,很荒誕。不荒誕的時候比較少。

問:這跟我們一般的理解很不一樣,或許我們平常願意去相信這個世界不荒誕。

答:對。大部分時間是。

每人看的月亮都不同

問:《讓子彈飛》出來以後很多評論,在報章雜誌或在網上,幾星期前香港有一本《亞洲週刊》的封面故事也講這個戲,提到很多分析及弦外之音。網上及雜誌這些材料,你都看過嗎?

答:沒有,沒時間看。《亞洲週刊》是個嚴肅的雜誌?(在場的人異口同聲:是。)不是荒誕的雜誌?(再一次異口同聲:不是。)肯定它不荒誕?

問:對,可能他們用嚴肅的外表去講荒誕的事情。

答:或者他們以為他們自己很嚴肅。他們都說什麼?

問:說《讓子彈飛》都是關於政治的隱喻。

答:這就很荒誕了。看一個電影,他非要聊政治,這就很荒誕。

問:你完全沒有想到嗎?

答:我覺得不是這麼來說的。人生活在政治環境裏,生活在荒誕的環境裏,也生活在所謂的文化環境裏,我覺得可以這麼說,事到如今其實你沒必要問我怎麼想。有意思的是一個作者把作品做完,把它拿到世界去,那些看到這個作品的人,他受到刺激,表達了他自己,那個表達是對他自己的暴露,跟我沒關係。你想,(他指著台面的平板電腦)有人看到這個iPad說,嘩,iPad太好喇,或者有人說,其實iPad不就是個大的iPhone,也有人說它是不會掉馬桶的 iPhone,這有什麼意思?不是說這個iPad有什麼問題,是他們這幾個人不同人的背景,跟他們對事物認識(的不同)。所以就是過去魯迅所說的那句話,(按:「一部《紅樓夢》,經學家看見《易》,道學家看見淫,才子看見纏綿,革命家看見排滿,流言家看見宮闈秘事。」)這個一點都不新鮮。

問:網上也有人說,《讓子彈飛》就是現在的《紅樓夢》。不同人看都出不一樣的東西。

答:其實是每個人不同,它只不過是面鏡子,照出了每個人的內心,所以怎麼樣的解讀都無所謂,都有意思。
問:那你讀影評嗎?

答:很少。沒有什麼影評,現在那有認真的影評,好像沒有。沒有人專門很嚴肅或者很荒誕的做影評,我看都沒有。都是找機會發泄一下,我覺得這不是影評,有點廉價,不夠尊嚴。太隨便說一句話,別人就會看不起你,覺得這不重要。

問:但是關於《讓子彈飛》的評論,很多都是不靠譜的。當這些評論愈來愈多的時候,對你是幫忙還是幫倒忙?

答:我也沒看,說實在的。但是我也能感覺到,沒有什麼變化,每次都一樣。那沒有別的辦法,每個地區,都有這個地區觀眾的心理,對一個作品的反應。不要說他們看一個作品,他們看一個月亮的想法都不一樣。這跟月亮沒關係,就是令他觸景生情,情還是在他的肚子裏的,不是別人。

問:你如何從外面去理解觀眾對你電影的印象?

答:你如果不放心的話,想去理解,你就到戲院去坐一次,坐一個小時就夠了。如果你放心,你自己就是一個觀眾,你問自己喜不喜歡,就夠了。

問:你還是不大願意談政治?

答:這不是我作為一個電影人要談的。我們可以將來有一天,(指著酒店外的維港)坐在那個船上談,不是一個跟電影有關的事。

從生活而非電影中學習

問:《讓子彈飛》也是我們在國片裏較少看見的一個類型,如果用美國的類型電影來講,它像一套西部片。你拍的時候會看其他電影參考嗎?或者這些電影已經在你的腦子裏,西部片很粗獷的影像,還有它的氛圍。

答:坦率的說,我是一個不怎麼看電影的人。我每次跟人家說他們都不信。我們的編劇比我看得多,我身邊的工作人員都比我看得多。這幾年我看得最多的就是維尼熊、跳跳虎,因為我有兩個孩子。

問:從前讀到你的其他訪問,都說電影對你的成長很重要,是你母親的影響什麼什麼的。

答:那是他們非要問我電影是不是有影響,我說有;如果他們問我,米飯是不是對你有影響,我也會說有。所以很抱歉,慚愧,電影看的比較少。另外西部片不是我喜歡的電影,覺得太簡單了。尤其是(Sergio)Leone的西部片,其實我不喜歡,他們都以為我從那受到影響。我說首先有一點你們應該認清楚的,Leone的電影節奏都是很慢的,我的電影節奏從來沒有那麼慢,為什麼說我像Leone?我不懂。所以我就不會尊重那意見,這麼簡單的不同都沒看出來,根本不動腦筋。不是美國人拍的西部片,那一定是Spaghetti(Western),或者中國的,這思維太簡單了。不是說Leone不好,當然也沒有那麼好吧,我看過他的一部半電影,一個是《美國往事》(Once Upon a Time in America,港譯《義薄雲天》);另外就是《西部往事》(Once Upon a Time in the West,港譯《萬里狂沙萬里愁》),看不完,太慢了。我每次都想給它重新剪接,所以他不是我喜歡的導演。

問:你喜歡哪些導演的影片?

答:應該還是Coppola和Scorsese,我20多歲時看過他們的電影;還有塔倫天奴,他的《Pulp Fiction》(港譯《危險人物》)也喜歡。但我不是所有都看,覺得看Coppola的《教父》跟《現代啟示錄》就夠了,別的不用看。Scorsese 有兩個片子不錯,一是《狂牛》一是《的士司機》,我都喜歡。我經常找一個新電影來看,看了10分鐘,它太難看了,怎麼辦,情緒很糟糕,拿《的士司機》放一下,啊,OK了。就是這樣。他們跟我一起工作,很少看見我在看片。我不是不喜歡看,是沒有時間,剪片子、寫劇本,還得帶孩子。要看我喜歡在影院裏面,很大的熒幕,很好的聲音,如果在一個電視裏看就不喜歡。

問:進戲院的機會多不多?

答:有。我跟他(指著馬珂)去看,專門去戲院,買票進場。電腦上看怎麼都不舒服。我不是為了研究,那很累,我只是為了過癮,就像我要吃一個東西,吃一下就完了。

問:看你的《陽光燦爛的日子》,特別鳴謝舒倫杜夫,是因為影片後期的工作在德國完成?

答:那時候沒有錢了。我剪完片子做不了後期,有個朋友把我剪的片子送給舒倫杜夫看,舒倫杜夫說這麼年輕拍得這樣好,這個人一定要幫。我去德國,他那時候是製片廠的頭頭,他可以決定用多少錢,用多少剪接師。

問:他的名作《錫鼓》也談德國歷史,而且也拍得很荒誕的。還以為你受了他的影響?

答:跟這個沒關係。拍電影時候沒看過他的電影,他們說舒倫杜夫很有名,我倒不知道他是誰。

問:那寇比力克(Stanley Kubrick)呢?你為音樂重新給予新意的手法也有點像他。

答:這個人也非常好,在我的心中應該說是最好的。但他的電影我不是都看過,我看過《Barry Lydon》(港譯《亂世兒女》)、《閃靈》。我不是說他每套我都看,有時候你看一套就夠了,就知道這個人很棒。我不是一個從電影裏學電影,而是從生活裏學電影的人。

訪問及整理: 家明

編輯 楊泳森

關於我,葉七城。

此文是關於我的。

最近心境改變,樂於自我介紹。近期接受了兩份刊物的訪問,分別關於電影和攝影,以住我總是刻意隱藏身份,今次來個真情剖白,回顧我寫了7年電影專欄的「不是影評人」,及工作了超過20年的攝影記者身份。

多多指教,不喜勿插。

七城

關於電影

(原刊  文化地圖 CultaMap)

【不是影評人——葉七城談影評】 文:林皚文

葉堅耀(七城)待在JCCAC七樓失焦工作室,彷彿很得閒——正如他談電影《得閒炒飯》所言:「最近突然有很得閒的錯覺,原本一份教書的兼職沒了,一項進修計劃落空了,之前為預備這個計劃而暫停了一些兼職及義務工作,一下子像多了些看電影及球賽的時間……」奇怪,有時在影評獲悉他的近況,竟比Facebook還快。「有看到我網誌『人生影像城』的最新副題嗎?——寫生活,談電影,無出息,病態懷舊。」七城得意地笑,我卻想起網誌上另一句話:「葉七城,不是影評人,記住這一點就夠了。」

這明明是個影評專欄輯成的網誌,這明明是個關於影評的訪問。

影評人,太沉重

影音雜誌《AV Magazine》電影專欄作者葉七城不是電影狂迷,不看難明藝術片,只看自己愛看的戲。別人買碟追逐「一生中必看」的袞曼、高達、塔可夫司基,他隨手扭開電視,把王晶《賭俠大戰拉斯維加斯》翻看個津津有味,遇上爛片不關機,要從爛中看出致爛原因來(想知《旺角監獄》、《賭聖2街頭賭聖》、《社團之撚位》被七城評為爛片還是Cult片,到www.cultamap.com C.Critic欄目重溫他《爛與Cult》一文吧)。七城剛接手這每週專欄時,給自己定下三大要求:一不寫嚴肅影評,二以港產片為先,三從市井觀眾角度觀戲。「影評人?我對這三字沒偏見,反而認同影評人應持嚴肅態度,涉獵廣闊,並深入認知電影歷史和風格。」

他談起大學時一次選修電影的遭遇:「當時有個%△☆#講師對我說,寫論文就是要東抄西擷,以示博學,並印證自己的結論。只許引述別人意見,自己的意見都不重要。」「明明看完戲想起自己阿媽,偏要引述甲影評人說想起他阿媽,再引述日本某乙影評人說想起他阿嬤。為甚麼不可以堂堂正正,說是自己喜歡這套戲?」七城最不希望見到自己的「電影愛好文字」他朝變成教科書,被放上手術臺割成碎塊,成為引經據典材料。

我是愛好者,非研究者

這位「影評人」看似閒散,卻也有過嚴肅看戲時候。中學趕上香港電影盛放的八十年代,多條院線專放華語片,七城中三起每周看午夜場,常與一群愛好電影的同學流連藝術中心。看戲前後又是搜集資料,又是看評論。除每期購閱臺灣電影雜誌《影響》(1989-1999)外,著名電影入門書《認識電影》亦是啟蒙讀物。場面調度、鏡頭運用等電影元素及表現方式理論一個個章節讀下去,任憑懶得只看劇照與圖片說明,亦能初步窺得賞戲法門。

中學時也曾以為,大學裡研究電影的人都視看戲為樂事,及後他發現靠啃筆記即可考試,更荒謬者連看戲這步也可省免;一個研究題目即能養起一群影評人……七城認同這世上需要嚴肅影評,但他只想好好享受看戲。03年沙士期間第一篇專欄問世,就揀選描述致命病毒的《極度恐慌》(Outbreak)為題材。讀者如今早已慣看這種與社會及個人生活高度掛鉤的電影文字,來信說從專欄感受到他是真正享受電影和生活。坦誠表達私密感受的電影文字是不是影評?又可以甚麼「文體」稱之?七城要大家到網誌「人生音像城」閱後自己定義,然後眨眨眼,自圓其說:「請看網誌名字——人生、音像、城,人生當然是擺第一位,哈!」

網誌「人生音像城」,收錄七城於《AV Magazine》的每週電影專欄: http://yip7x.wordpress.com

七城另一身分是資深攝記, 90 年代曾以筆名 「守嶺」 於報章發表一系列攝影文字,可於前線‧焦點 香港攝影記者協會博客重溫及下載:http://hk.myblog.yahoo.com/hkppanet/article?mid=792

(刊登後,Facebook 上的補充)

Ellis Yip:

我不是”不看難明藝術片”,相反以前看了很多,近年少看而已。

Ellis Yip:

那%△☆#講師沒錯,寫學術論文就是那回事,所以我的遊戲文章不可登大雅之堂。

Fiona Lam:

多謝七城澄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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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攝影

C for Culture October , 2010

攝影 Visable & Invisable  

攝影記者走過的路

 

訪問 葉七城

( 節錄版本刊於10月號《文化現場》http://www.cforculture.com/home/article_detail.php?id=153&pid=27 

以下是訪問全文 )

 

日期:2010年9月22日

訪問者 (Q) :張翠瑜 ( C for Culture )

受訪者 (A) :葉七城

Q: 你何時開始接觸攝影?

A: 1987年入新聞界,最初做文字記者的,做了兩年,在《地區星報》,一腳踢,只有我一個人負責整份報紙的採訪及攝影。當時只有兩份英文報紙有專屬的攝影部門,中文報紙只有《星島》有攝影部。其他報館可能有幾個攝影記者,但沒有專屬的部門。

1989年,我才正式做攝影記者的工作,其實,當時沒有甚麼特別資格,才可以入行。沒有學位或文憑證明,只要你懂得操作相機,又夠膽去應徵,對方又夠膽請你,便成事了。我讀完中七便入行。

之後輾轉間,在不同報紙雜誌做過,只差壹傳媒未做過。1991年轉到《天天日報》工作。

Q: 當時攝影記者的地位或待遇是怎樣?

A: 那時候,未必有專門的攝影部門。主要是文字主導,採訪主任會叫你就特定的事件去拍一些相片回來,然後配合文字報導。你要知道,當年編輯的做法,叫「走行」–文字走走走,到了某個位,覺得需要張圖片,用間尺畫一個格仔,沒有「美術編輯」的概念,排版是編輯自己做。

畫了多大便是多大,不會因為你的照片好,而改變大小,因為技術所限,一改相便要整張重排,很麻煩的。

Q: 對攝影記者的要求是怎樣?

 

 

A: 我們叫on assignment,每日收到上司派你去的工作,有時有記者一起,有時沒有。流程是,報社有本「大簿」,記下了每天要採訪的事情。文字主導,採訪主任覺得那些事需要攝影記者去,便mark攝記前往。通常是當天的重要新聞,或覺得有機會拍到好照片的新聞,又或者是文字記者應付不了的技術問題。通常採訪主任mark了幾單,便傳給攝影部,再行分配給各個攝影記者,這是靜態新聞的工作分派。另外,有一組是突發組,跟車去報導新聞。我入行時沒有分,只是分更。輪著做,突發記者的攝影技術一般好些,因為他們要駕駛,又要拍照。

我入行時做《地區星報》,現在已沒有。

Q: 圖片佔新聞報導的位置漸大,轉變何來?

 

 

A: 不可以劃線。當然有幾份報紙出現,令到編輯革新。當然因為有電腦排版,中文報紙來說,就是《現代日報》同《蘋果日報》的出現,革新了一些照片編排的概念。

Q: 你後來去了那裡工作?

 

 

A: 去了《星島日報》,輾轉做過六、七份報章雜誌。

Q: 對攝影記者的要求如何?

 

 

A: 以前無咁零散,一來以前攝影的assignment無咁多,二來攝影記者的人數無咁多。如果編輯一早叫要攝影記者去拍,通常都用他的相。但由於現在人多,通常叫他們先去拍,回來再選擇相片。

我做時,沒有人會教你怎樣去拍,沒有甚麼要求。攝記要自己摸索,慢慢去試,邊拍攝邊調節自己。

Q: 現時報館對新聞照片有沒有明確要求?

 

 

A: 現在,以我的公司而言,較少指明要拍到甚麼東西,但我知其他報館有,我有幸無經歷過。

現在,很多攝影記者花很多時間做配套工作,編輯知道有什麼新聞,收到菜單之後,他覺得要配圖,用不用是一回事,可能好虛無,比如說,有個香港人的快樂指數的報告,他起了標題稱「香港人變得憂愁」,如果報告指出中產男人比較不快樂,他便會叫你去中環拍一些白領男人憂愁的樣子,去配合那新聞。其實編輯已經在腦海有些概念,叫你去執行他的想像。以前,可能基於尊重,攝記有多些發揮空間,他需要相片,你自行發揮去配合報導,但現在,可能已經一早想好了,

攝影記者的角色,由發揮攝自己的理念,慢慢downgrade到材料收集者的角色。有些編輯叫你去執些材料回來,等佢慢慢炒。你盡責,就執齊東西回來吧。

80年代末不是這樣,這情況,我個人感覺,在2000年才普遍吧,期間的變化是不可以劃條線出來界定分水嶺。其實這狀況與電子影像流行有關,因為電子影像拓闊想像空間,不可能發生的東西都可以製造出來,所以便越來越多妄想,越來越多要求。最壞的情況(現在尚未去到最壞,可以便壞),就是你影不到,我可以拼,在港聞版出現喎。

Q: 在港聞版可以容許「做相」嗎?

 

 

A: 現在當編輯的,可能是新一代,對「新聞」的理念不太執著,我們自稱老鬼是很執著,不可以假。我已是最「彈性」的人,一早已不執著真假的問題,還提出正視背後的理念問題。

以前的運作好簡單,有assignment就做,沒有現在的花巧,很直接地去前線採訪。現在多了,調查報導,放蛇。

Q: 新聞攝影專業正面臨什麼危機?

 

 

A: 我寫過一個以文化角度看攝影的專欄,叫《攝影漫談》,用「守嶺」筆名,在1993年至1997年寫的,在《星島日報》文化版刊登,每周一篇。

當時提出,攝影記者會不會消失?這是不會的,因為始終需要一個採集原材料的人,新聞攝影最壞的是,在報導事實的方向走,攝記成了原材料採集者,因為將來所有的東西,新聞可能最慢吧,新聞圖像,都是一個 interpretation ,「後現代」時常說,事實是不重要,如何詮釋事情才重要,所以將來,看影像,不會先從真實性去看。「太真實的」影像,可能反被質疑是「假」的。當年預計得到這趨勢,但想不到發展得那麼快。

Q: 當時你認為多久後才發生 ? 20年後?

 

 

A: 因為預計不到手機的發展,都是只是看數碼相機發展而已。自從攝影與手機結合,情況便急速改變。 誰可掌握報導事件的權利?相機隨身,人人皆可成攝影記者。沒有人討論構圖,美觀與否等,最重要是可以第一時間把資料傳出去。

大家接收影像的渠道也不同,以前是報紙,現在是電腦,手機,internet 的威力!

Q: 那麼該怎樣用圖片說故事?

A: 我很反對一句話:a picture is worth a thousand words,首先反對它的中譯,「一張相勝過千言萬語」,「勝過」有高低之分,其實不需要比較,文字和影像是兩套語言。

 

攝影師的工作,就是將新聞事件包裝到最容易理解的影像給讀者看。因為做新聞,不同其他創作,追求即時反應。我都質疑過,新聞攝影的戲劇性。

入行以來,有人教我,拍照要要dramatic,有故事性。來來去去都是一招,就是「對比」。場景的對比,或誇張某些東西,用鏡頭,用攝影技術誇張,表達的訊息,想別人看的東西,令人容易見到,見到誇張的部份。

入行較久的前輩,有位英文報紙的攝記,去拍訪問,拍了張相,只要眉毛以下,下巴以上。他曾對我說,無用的東西不要出現在你的相框內,我的第一個突破,就是因為前輩的說話,便去看英文報紙的相,普遍比中文報紙來說,框是窄些–攝影要簡潔,不要奢求有十個元素放到相裡,選一兩個重要,放棄其他八個。

開始時,編輯說,新聞照片要搶眼 ,因為一個人接觸相片只有零點幾秒,一張好相就要產生即時效果。

Q: 但是,如天災人禍,每次都是拍這些相,讀者都麻木了,還可以突圍而出嗎?

 

 

A: 讀者是麻木,但他們繼續鍾意睇這些嘛,有甚麼辦法。報紙不適合想得太多,

不用思考表像,不用咁深入。要考慮,甚麼是報紙,報紙是第二日出,最快將影影刊出,只有一個刊登機會,你當然出最common的相。經思考影的東西,未必適合放在報紙登。因為channel不適合,可能需要另外的channel,如圖片故事。近幾年,我已不是前綫記者,主要做圖片編輯,攝影組的主管,所以我好明白編輯的心態,報紙的局限。

如多年前東京地震,想來必是拍斷橋,塌樓的相片,你做採訪記者這樣很簡單便可以說出地震的災害。但我遇見一位日本攝影師便不同,他拍了張日本人排隊領取救災物品的相,後來知遁原來日本人平常有演習模擬地震,所以發生了,也不會很驚慌失措,會很鎮定地面對。我們局外人不會拍到這種相,要知道這種文化,才可以拍出這樣的相片,用這樣的角度來說故事。如你問我,斷橋各排隊,哪一張較有深度,當然是排隊。哪張適合在翌日見報,當然是斷橋。所以有心思的東西,未必適合在報紙登。有時,考慮訊息傳遞重要些,還是攝影師的心思重要呢?兩樣都有就最好,但是可遇不可求的。

做新聞攝影,都是好心地的人。就算在災難場面,都想尋找人性的光輝。當然後期便不同,有很多人為了謀生,可能報導已變質,所以有些古惑招數。我的年代是很純真,當攝影記者的,都是些好人,工作是件好快樂的事情,就算經歷不快樂的事,都想搵感動人心的moment,好treasure這些,做不做到是另一回事。

( 舉例:一張山火照片)這個攝記很好,觀察到消防員運送傷者的情況,消防員特意倒後行並將衣服蓋着傷者的身上,因為燒傷的人接觸到後面的直昇機打出來的風會痛。這幅相便已經說出一個故事,是張有深度的相片。

現在我們將讀者看得太膚淺,預期他們不太思考,只看即時東西,因為報紙serve這些人。這不是必然,但沒有人改變而已。

當然,在香港媒體裡,攝記交了相給別的部門,便沒有法子干預,可能當中涉及權力關係吧。就算編輯不選你認為最好的一張,也沒法子,有些好人的編輯,會告訴你原因–「不夠爆。」不太好的編輯,不用跟你解釋,也可以照出別的相,你不可以改變甚麼。總之,相片離開了你的手,便不到你管。

Q: 上次訪問黃勤帶時,他說1989之後,中文報紙明顯地增加投放在攝影的資源,你認為呢?

 

 

A: 我不知道。但我的個人經歷,是因為八九六四,所以轉做攝影記者的。

因為我覺得求真,影真相,講真話原來好困難。我們在這個地方好幸福,影到就出到。經過六四後,覺得呈現現場真實的影像,把它帶出來,原來好困難。

當時,可能你沒有經歷過,收工後,人們都不肯離開辦公室,因為想繼續留意電視畫面,希望知道北京發生甚麼事。我覺得好奇怪,除了我,年長的同事如是,當然是家國情懷。當時公司要求我去幫手,在香港拍遊行示威,我想如果我可以盡一己之力報導真相就好了,對比在大陸,發生了的都不能傳播出來,當時的想法是:這行需要人去將真相帶出來,攝影對我來說是新鮮的方法。當時好天真地覺得自己可以用攝影說真話。

與別人不同,他們起初追求美感,才愛上攝影,繼而從事攝影。我好實際,我是因為工作才攝影,我是紀錄的人,當時一位認識攝影的人,他在《區報》黑房工作人,他性格不合群,可能是緣份,他和我有較多話題,分享相片及知識,培養我對攝影的興趣。

1989後,中文報紙的攝影記者數目多了。但到底是否因為89而攝影越見重要,我就不清楚。

用相的數量增加,攝記人數穩步上揚。1995年創刊的《現代日報》,小報形式的,很著重用照片引人注目,也叫人多留意帶新聞照片。

Q: 你在這行業的歷程?

第一份攝記,在《星島日報》,做晚班,不太滿足。之後,到了《天天日報》。1989之後多了機會做攝記,報館立場可能是人請佢又請。但從來沒有培訓,不知點做。

之後,去了《華僑日報》,由《南華日報》收購後,1992年。總編輯潘朝彥,是個很好人的前輩,可惜後來因交通意外離開了。他說攝影部很重要,要求編輯每版都留一個顯眼的位置登相。那時好興奮。之前,叫郵票相,只有郵票咁大。現在有大位,版位反映重視程度。看得出他對相片的重視,因此也越來越有心機做,就算off-beat的東西( 與新聞內容沒直接關係的)都可以登。

排版技術影響新聞攝影的presentation,因為人好懶的,除非這單大到不能不放大相,便會照顧文字先。現在的排版方式,令人覺得相片不再是輔助文字。可能現在劃一個大的相位,與以前報紙走行走到這裡,有兩格高的相位,是兩回事。方塊的拼合,是好看了。是否大了,也不知道。出現的形式,看得比較舒服。

Q: 電腦改相呢?模擬相片?

 

 

A: 設計圖片,不能說是《蘋果日報》創出來,這種手法其實一直存在,蘋果只是將這種精神發揚光大,精神是指對影像新的利用,以前影不到便用文字補述,但現在貪心了,影不到也想造出來。其實放下真假的包袱,很多東西都可以做。

或者這樣說,靜態影像,作為新聞報導的手法,會走向終結,動態影像抬頭,只是如何解決將動態影像放到報紙,或如何收費的問題,或者印刷媒體遭淘汰,到時靜態影像會終結,現在只是「時辰未到」。

電子影像涉及心態問題。你撫心自問,想以假亂真,還是有話要說?以假亂真,我便不喜歡。你想騙人,利用攝影和現實曾經有過的密切關係來騙人便不好……你以影像組合,去製造意見,塑造訊息,我可以接受,有些人認為將現場出現的東西執走,都不喜歡的。我不take side,主視乎你如何去表達意見。

Q:你很悲觀?

 

A: 不是,只是觀察而已。

靜態影像作為新聞攝影慢慢走向末路和終結: 第一是技術受到沖擊,人們不執著真假。第二,傳播的重要性,蓋過一切,拍照首要考慮是要send出去。

末路的意思……因為動的東西一定好看過靜的東西,性質的問題。以前看報紙,我欣賞攝影師的美學,觀看的方法。現在影像氾濫,很多時候,我都不需要看報紙。影像傳播變成影像唯一的功能,第一層次,傳播得快,之後,才看他美不美。在這層面,很多人在做,好多網上的東西,twitter, facebook,操作者,製造影像的人,未必對攝影有認識,因為工具的改變,變了在新聞現場的人,重要過你是一個有技巧的攝影師,因為你不可即時在那裡出現。當你每天接收那麼多影像,很容易忽略了攝影記者的美感與視野,慢慢視而不見,不懂得欣賞。對我來說,平面,黑白,有種魔力;但新一代人,是youtube世代,習慣了在一個細細的視窗觀看影像,什麼是quality,sorry不知道。

我是很彈性的人,為何要悲觀? 攝影出現了百多年,攝影發展史,狹義來說,其實是器材的發展史,靜態影像被淘汱,不是一件大的事情。從攝影機出現,要黑布蓋着頭,長時間曝光,用煙薰才能顯影,到了輕便相機出現,可以拿到街頭拍照,以前的菲林感光感低,要人坐定才可拍到,後來柯達高感光度的菲林出現,才有新聞攝影,documentary,如不,怎能想像帶著一大台相機採訪。當然,有好多人文的東西,人們怎樣看影像,都改變了攝影這媒介,但將這些歸零,攝影便是mechanical、 chemical的東西。這不值得悲哀,數碼,動態影像……只是工具的轉換。

Q: 大家都看到這轉變?

 

 

A: 大家都看到,但不肯接受。要一個人放棄自己的專業,其實需要心理掙扎。假設我是放晒黑白照片技術高超的人,每個微粒,每個灰階,都有感情,這是好高超技巧的人,現在digital一按便出來了,你可以怎樣?好多人放不下賴以為傲的專業,更不屑用iphone去拍照。

當然,視攝影為個人藝術之追求,沒所謂。視攝影是傳播方式,像新聞攝影,便一定跟着器材走。大家都看到,但不肯接受。

我在九十年代可以做攝影記者,因為我懂得操作相機,以往是不容易的,要懂得光圈、快門的知識,所以技術的要求是高的,我知道怎樣影,才不會under,不會over,怎樣沖菲林才會靚,但是一切皆成為過去,或者說工具幫了很多忙。我說我拍菲林很靚,現在人人都用數碼,我說我沖得很好,現在photoshop, output更方便。

像電影《Up In The Air》,佐治古尼專門負責炒人,他會說”your position is no longer available”。不是說你做得不好,只是你的工種已經滅絕,如同侏羅紀恐龍,只是你不承認自己身在侏羅紀而已。

我覺得操作相機需要技術,現在老闆會叫你拿著攝錄機拍片,照顧網站需求,他們以為很簡單:「對住,按掣」,當成非技術的工作,但其實動態影像有它的獨特語言,需要重新學習及掌握,有人覺得拍片對攝記工作是侮辱,當靜態攝影走向末路,如果你是積極的人,最好早些掌握這項技術,迎接工作性質之轉變。

我曾經說過,無論眼前是丁方三尺,或海天一色,相機的觀景窗都是一樣大。這幾年我當香港攝影記者協會比賽評判,都是看參賽者如何去看外在世界,如何發掘題材,如何塑造意見

無論你站在行人專用區拍人家叫賣後留下的痕跡,還是到汶川現場,都需要攝影記者這隻腳,不辭勞苦地走去。無論你覺得這些紛擾的世界,影像是如何容易獲取,或者在數碼世界俱是過眼雲煙,都要有人做。

Q: 新聞攝影記者應如何面對靜態影像的淡出?

 

 

A: 便是掌握動態攝影的技術,再培訓,動的與靜的不同,有剪接的概念。不可以說動態新聞沒有技術,只是大家不接受,認為動新聞有違新聞本義。

Q: 你怎樣在學校教授新聞攝影 ?

 

 

A: 很奇怪,我不多講技術的東西,技巧的東西不永恆。我著重內心–如何看事物,如何感受事物。鼓勵人們快樂地攝影,放開懷抱。一般人教攝影,都是教大師的事蹟。我教新聞系的,覺得傳統教新聞攝影沒有意義,你在十四堂裡認識羅拔.卡柏等大師是有意義的,但其實不懂也沒所謂,不要妄想可以十四堂可以做到新聞攝影師。

我時常鼓勵同學們要放開懷抱去面對攝影,我可以從攝影的缺憾開始講起,你到外邊學新聞攝影,大多數老師都強調攝影記者的使命感,好像攝記頭上有光環,什麼走在最前線.發掘真相等字眼,強調拍照那一刻的光輝,但沒有人講過這一刻有幾短。

我想同學去感受一個影像為何好。照相時,為何會按下快門,為何會觸動。這些東西比用十四堂去學有光環的新聞攝影更珍貴,即使他們不做記者,也一生受用。

訓練觀察力,培養感覺,都是練習內功,在武俠小說世界,學習操作照相機,就如舞刀弄槍,練得好,可以擊退敵人;但我希望你開始練內力,因為你不知道這把刀可以用幾耐,但一個有功力的高僧,可以用粒石彈死你。

現在還多了一種想法,在機關槍掃射的世界,好內力的都給射死,還說空有一身好刀法? 不如去搵支機關槍和人駁火啦!。但如果你仍相信有內力的人,花草石皆可為劍,一粒石仍可制敵,或者不打打殺殺,只想有益,就跟我練習內功。這個想法很悲觀,人家亂掃,就是影像氾濫的年代,連帶好珍貴好值得思考的東西,都給它掩蓋。

Q: 你的興趣還在攝影?

 

 

A: 不在了。興趣一定是開心,但做得不開心。視之為工作會好過一點。經歷了20多年,現在回望,如果著緊點,可能改變到行業的一些不合理狀況,但很多歷史原因,令我改變不某些人的決定,如果我強一點,應該鬥爭下去。年紀大了,為五斗米折腰,算了。

1998年採訪四川地震後,不想再做攝影記者……至少不跑在前綫,因為年紀大退化了,體力應付不來,對攝影的觸覺慢了;另外開始怕死,初入行,很崇拜攝影大師,對戰地也有憧憬,覺得為新聞死是值得的。但現在不同了,有好多牽掛。家人不想你去。

去到四川,從沒試過與死亡如此接近,一塊石滾下來,便可以令你同世界講再見,告別無聲,我看到自己的恐懼。我希望退後,做點思考性的工作,整理一下自己對新聞攝影的看法,很想花多些心思在教學上。

( 完 )

簡介

葉七城 Ellis Yip

原名葉堅耀,( 其他筆名: 守嶺,葉文影 )

失焦工作室( Out-Focus Group) 成員,

畢業於香港珠海書院新聞系及香港理工大學攝影設計系,

於1987年加入新聞界,任職文字記者,

1989年轉任攝影記者至2010年中,

曾於《星島日報》、《華僑日報》、《茶杯》、《快報》及《亞洲周刊》等多間報章及雜誌社任職圖片編輯及攝影總監,

並於1993-1997年以「守嶺」筆名撰寫有關攝影的文章,

1998年與謝至德及林健雄出版攝影集《為未來懷舊》,

2003年以「葉七城」名字撰寫電影專欄文章,

及擔任大專院校客席新聞攝影講師,

2010年辭任攝影記者。

現在無固定職業。

Email :

ellisyip@gmail.com

sevencityyip@yahoo.com.hk

博客:

http://yip7x.wordpress.com

http://hk.myblog.yahoo.com/sevencityyip

Facebook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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