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聞動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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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刊 《 KLACK #003 》”咔” 攝影與文化  vol.3  , 07/2011)

新聞動起來

葉七城

動畫新聞 ( Animated News )在網絡年代愈來愈流行，人類接收動態資訊(影片，聲音)的速度，比觀看文字媒介快得多，動態媒體的重要性，慢慢蓋過印刷媒體。有評論說，動態新聞，或者稱為Flash Journalism，是新聞業的未來。

因為接收資訊的方式及習慣改變了，新聞的載體 ( 電腦，智能手機)改變了，作為接收資訊的讀者/ 觀眾，都無可避免迎接媒體新的說故事手法。香港蘋果日報近年來積極發展「蘋果動新聞」，以動畫，互動媒體來做新聞，內容是真實/ 想像交錯，文字/ 影像/ 圖表/ motion capture式「真人」動畫互補，敘述/ 議論夾雜。初期，「蘋果動新聞」面對最大的批評是偏向先把涉及色情暴力，道德爭議的新聞「動起來」– 將色情暴力影像化，借「新聞」之名強化。但「動新聞」背後的理念如何，它如何影響新聞報導的方式 ?

曾經做過記者及攝影記者的葉七城，代表《KLACK》訪問了香港蘋果日報副總編輯何嘉明( 動新聞)及首席記者張家樂，希望了解「動新聞」如何透過影像說故事，以下是訪問內容摘要：

K  :  KLACK (葉七城)

何： 何嘉明小姐

張： 張家樂先生

K ： 如何用影像「包裝」一則「動新聞」?

張： 我們主要是用影片來講故事，但用什麼形式呢 ? 很關乎要為故事本身定一個怎樣的調子和氣氛–是嚴肅的，輕鬆的或是帶點懸疑呢 ? 直接地讓讀者感染到那個氣氛，所以寫故事的人要掌握到那份感覺。例如我們曾經將一宗「海面發現紅潮」的新聞，包裝成像說鬼故的方式，但原則是表達手法可以輕鬆，但講的是事實。

K ：會否擔心輕鬆的手法處理新聞會有反效果，即是你們覺得可以輕鬆，但其他人不認同 ?

張 ：涉及人命傷亡的新聞，調子都不會太輕鬆，因為要尊重別人感受。或者盡量不要把焦點放在某個人身上，我們試過用「車房仔」來稱呼某段新聞的主角，結果被批評歧視別人。

何： 傳媒其實很怕被指責歧視，但我們有時候想生動一些，會替人物起一個綽號，因為會令故事生動些，如果平鋪直述說「新西蘭發生地震……」會很平淡，但如果我說有位小妹妹為了救嫲嫲而作開始，故事會因為有位主角而變得有靈魂，故事是說給人聽的，叫「小妹妹」可能太平淡不如叫「精靈妹」可能親切些，令人容易有共鳴，但「車房仔」便過份了。

K ：動新聞經常用上動態擷取式(motion capture)的「仿真人」動畫，那些動作和表情，是根據什麼來畫？

何：目前擷取式的動畫都由台灣的同事根據我們的要求繪製。至於表情其實很靠想像和推斷，其實動畫沒可能呈現所有的真實。

張 ：有時根據在場記者採訪得來的資料來推想。

何： 一定是推想的。像一個偵探根據現場環境推想過程，例如一個人左手被綁住的情況下用３秒鐘解開繩結。但警察查案也未必能還原百分百的事實啊 !

K ：有否擔心這種推想以新聞形式出現，會被人歸納成事實的一部份呢?

何： 所以我們有時會加一些「放射線」，像漫畫的想像框框，強調是推想或估計。我覺得現在的年青人有判斷真實與想像的能力，他們平時玩很多虛擬遊戲，雖然有人認為玩得太多，令人分不清真假，我反而覺得他們知道這個世界，有好多虛擬的東西，例如我們這種形式的新聞便包含許多虛擬的東西。

K ：你覺得現代人以什麼態度來看網上的新聞，包括動新聞，是純粹娛樂的「趣聞」?

何 ：我問過很多年青人，他們多以娛樂的角度來看動新聞，不過我們不是只提供娛樂，我們放很多趣聞以外的外電消息，希望他們關心香港以外的事，很多年青人看見「國際」或者「兩岸消息」便不看，但我希望吸引到他們，在看了五則趣聞後，都「順帶」看一兩則嚴肅的例如利比亞局勢。希望用有趣的方法，破格些的手法吸引他們…….雖然他們未必認真看，但知總比不知好。

動新聞不是要搶報紙的讀者，目標觀眾反而是以前不看報紙，懶看文字的人，就算文字多生動也不會看新聞的人。

現在是影像(visual)先行的年代，大家看youtube，大家一定是「睇片」，咁所以就想用visual去說故事，充分運用新媒體，便要先跳出文字，我們可以做一條完全沒有旁白的新聞，觀眾看完後一樣有所感受。

K ： 動新聞有好多元素，例如話新聞片，硬照，旁白，配音，怎樣決定比重?

張： 最好當然是影片。重要的新聞每段長約兩至三分鐘，很難單靠旁白交待所有，太長的話又會覺得悶，因為不可能時常有精彩又夠長的影片來舖排整個故事，所以有時用上很多硬照，硬照的好處是雖然它不會「動」，但保留了現場的氣氛，加一些剪接技巧，如慢慢拉闊 / 拉近，淡入淡出，仍然能延續那氣氛。至於動畫，有時視乎記者能提供多詳細的參考資料讓我們重現事件發生過程，有時是因為影片太「真實」令我們不想用，例如一些太殘忍的畫面，用動畫表達，較有距離感，也可尊重別人(如受害者)的感受。

K ： 哪種方式，最適合用動畫表達，交代經過? 表達一種情緒或狀態? 甚至闡釋立場?

張 ： 交代事件經過是最容易的。用動畫作一種意見( comment)，台灣動新聞用得較多，例如憑空想像一個處境，我看過他們做胡錦濤訪美時，便設計了胡錦濤從戰機跳傘飛出來的動畫，然後和他見禮，帶些諷刺性的。

K ： 你覺得蘋果動新聞是將新聞娛樂化嗎？

何： 《蘋果》一開始，便是娛樂化。

K ： 不覺得是負面的形容嗎？

何： 我不認為。我反而想，新聞到底是否一定是「悶」的嗎? 或者為什麼要把新聞弄得很悶 ? 例如新聞一開始便平舖直述，報導人所共知的事，很多人會覺得「早知道了，不用看下去」，但如果有一個很生動吸引的標題，令他們想看下去，不是更好嗎。

K ： 假設動新聞方式，成為日後新聞的主流，舊的傳統消失了，你會覺得可惜嗎 ?

何 ：其實我是「文字人」! 只不過現在愈來愈少寫，快變文盲了 ! 但是愛看文字的人不會完全消失，現在不過影像文化主導，很多人在街上看見新鮮事，立刻拍下來，放上youtube，facebook，態度是很即興的，不是那種調較光圈快門，打好燈光才拍。以前你會說「條片好爛啊」，但youtube上滿是「爛片」，但大家已經完全接受，可能世界變了，未必一定是壞的，等如最初文言文變白話文，慣用文言文的人也會不滿意的，但是需要改變了，時代轉了，無人可以阻止！否則不會有茉莉花革命 – 是網絡推動的。你去看利比亞的新聞片，人人舉著i-phone在拍! 我想連發明facebook, google的人都沒想到推動了到整個阿拉伯的民主進程。

K : 你們怎樣去評估讀者對動新聞的反應。

何：看點擊率(hit rate)。為什麼他們點會選這則新聞來看，那一類型多人看，我們便著重點，所以hit rate已經決定了觀眾喜好。

K ：多人看並不代表他們喜歡。

何 ：      我們可以看到數據， 同一宗新聞，有人看了不止一次（即是同一個IP　address看了多次），假如有一個人看了１０條動新聞，但有一條他重覆看了５次，代表那條新聞受歡迎。

K ：會否擔心動新聞比人標籤了偏重報導血腥暴力及風化案?

何：  這些事確實在社會發生了，不去報導，或者說報導會教壞孩子，就是最好的方法 ? 社會的真實，不是靠傳媒來體現的，選擇性地報導一些所謂乾淨正面的東西，是否孩子們就能面對現實中遇到的醜惡事情 ? 我們的新聞排位，受hit rate 影響，多人看的便排在前面，其實這不單代表品味的問題，他們為什麼想看，有時他們也答不出來。

我覺得新聞工作，是追求真相，．就算一宗風化案，亦有真相，你不報導，不佢代表這個純潔了，而今時今日的青少年，亦非如我們所想般單純，他自然有途徑看到他們想看的，就算我們像一隻鴕鳥，埋首沙中，那些醜惡的東西仍然存在。

K ：你們怎樣界定你自己的工作 ?

張：我是一個present新聞的人。

何：那麼我便是一個改新聞的人。

——

後記

Flash Journalism 其實不牽涉好壞，「動新聞」可視作影像與現實脫鉤，fact 與fiction界線愈來愈模糊下的時代產物。 觀眾們漫不經心，無傷大雅的一「擊」，會被Flash Journalism背後的操作者詮釋為一種支持，以後他們便會充分利用能動用的空間頻譜，製作「吸引眼球」的新聞，往往一些有意義但欠缺影像化潛質的新聞，便沒被選上，久而久之，我們的將來便充斥著色情暴力priority的Flash Journalism。

一則台灣蘋果日報，講Microsoft與Apple的商場較技的「動新聞」，Bill Gates與Steve Job幻化成《星球大戰》式的人物，拿著激光劍對打：你可以稱讚它富於想像力，也可以慨嘆我們正走向一個「影像庸俗化」的年代，所有資訊都要化身成戲劇性的影像，才能令我們駐目觀看，或者慢慢地，人們懶得只會觀看影像。我們常說「影像氾濫」的意思，大抵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