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 港片「動人」時刻

( 原刊 MetroPop  22-12-2011)

2011 港片「動人」時刻

 

2011年的香港電影,在辨別身份時會有點小困難,因為「港片」進一步和內地大融和,純粹香港電影的界線愈來愈模糊,到底要從製作班底、拍攝方針或市場取向來定奪呢 ? 像《楊門女將之軍令如山》及《鴻門宴》,導演及主要演員是香港人,但明顯不是拍給香港觀眾欣賞,而是迎合內地觀眾的口味而拍的。另外,像《隱婚男女》及《夏日樂悠悠》,表面是香港導演拍的「電影」,但我懷疑它們主要是「廣告雜誌」。劇情次要,打廣告收客戶宣傳費,才是真正的存在價值。

「動人」時刻(也包括動氣),由一場需要辨識的場面開始……

001 《3D肉蒲團之極樂寶鑑》37分44秒 雷凱欣打開胸襟

002 《3D肉蒲團之極樂寶鑑》38分20秒 / 雷凱欣:「老夫正是極樂老人,李長周 !

003 《3D肉蒲團之極樂寶鑑》47分33秒/  田雞:「唔X係呀嘛,換X ?」

004 《3D肉蒲團之極樂寶鑑》47分38秒/  蕭定一:「係咪有人換X呀 ?

《3D肉蒲團之極樂寶鑑》肯定是2011年話題之作,以一部沒有大陸市場的「咸片」(出品人蕭若元會反對這稱謂),居然勁收過四千萬元票房,內地觀眾專程來港欣賞,它又消除女性看色情電影的尷尬,當然歸功於前年已經展開的宣傳,電影召集了中國、日本及香港艷星同場演出,香港宅男慕性感女神雷凱欣之名而來看她事先張揚的露點演出,但「露點」變「老點」,觀眾看到的只是電腦合成畫面,將雷凱欣的頭接上另一裸體,難得製作人及演員被查詢原委時還在含糊其辭。更難受的是女神飾演的是一老牛聲的「極樂老人」,露出數米長的陽物……在轉車輪 ! 《3D肉蒲團》又別出心裁設計了廣東話粗口字幕,令那些素來只能以諧音標示的字,首度以3D姿態躍現銀幕 !

《3D肉蒲團之極樂寶鑑》與觀眾的期望有很大的落差,尤其是對年青觀眾,嫌它唔夠咸 ! 最多的3D場面竟是飛刀及碎石。監製蕭定一很無恥,質疑觀眾「有無睇過三級片」,又說要看性愛場面不如「回家看AV」,更諷刺觀眾慣了不用錢下載色情AV,這次付了一百元入場便諸多要求,有觀眾投訴看完3D肉蒲團,沒有勃起,蕭定一更理直氣壯反問「駛唔駛比埋隔籬條女你強姦呀?」賺了錢便意氣風發,一副無良商人咀臉,這張臉更出現於片中,立此存照。

005  《不再讓你孤單》53分10秒/ 一個7分鐘的長鏡頭,舒淇醉了,哭訴一位「北漂族」的寂寞:「(廣東話)唔緊要,(普通話)我可以一個人從香港去台灣,去上海,去北京,多麼辛苦都沒有關係。」

真的時代不同了,合拍片模式,重塑中國與香港之間意識型態的區別。片中舒淇飾演隻身往北京闖一番事業的強悍物業代理,香港人這種曾經被譽為拚搏、積極進取的冒險精神,今天被矮化成無知、撒野、公私不分及不負責任之表現,片中舒淇被罵「這裡不是香港,你該尊重這裡的法律」實在可圈可點。而劉燁飾演的公安,則是單純、正直,還要貼心照顧有溝通障礙的弟弟,堪稱完美的男人,愛上舒淇其實是他的倒霉,平白招惹了一身來自香港的惡俗。

006 《喜愛夜蒲》28分31 秒/ 帶著醉意的沈志明,哄連詩雅上床:「(廣東話)One night stand,有feel,有感覺 (普通話)才會發生關係,(廣東話) 濫(交),咩人都可以,妳知唔知呀?

今年最有教育意義的電影,表面是描述夜紅男綠女愛玩愛蒲,性開放的心態,但最後性女頓悟,變成窩心住家女友;夜場經理每晚撮合痴男怨女,後來搶佔道德高地,痛斥賣淫的女人……電影的意識突然由開放變得保守,勸人「蒲海無涯,回頭是岸。」

007 《武俠》23分43 秒/ 金城武以針刺穴道:「我醫治我嘅身體,同埋我性格上的弱點。」

《武俠》沒有改變武俠,只是轉了Channel,演了一場《C.S.I》。陳可辛讓甄子丹斷了一臂,依然是「宇宙最強」的丹爺,他不會因此變成王羽。金城武演的徐百九,習捕快與法醫於一身,以科學及邏輯去解釋武俠,正是武俠迷最不在意的角度–武俠是一種想像及境界,科學才「不切實際」。

008 《新少林寺》124分25 秒/ 范冰冰對劉德華說:「我知道我地無辦法係番埋一齊,但係我喜歡宜家嘅你。」

 

《新少林寺》是以佛理包裝「以武修禪」的功夫片,縱使片中充滿很多包含哲理的金句,來點化我們,像方丈說「心無畏懼,遠離顛倒夢想,心善,處處是淨土」、來時歡喜去時悲,空在人間走一回,不如不來也不去,也無歡喜也無悲。」不過最後方丈還是動手打埋一份 ! 所以范冰冰這番話更有智慧。

009 《竊聽風雲2》95分26 秒/  曾江:「同我玩貨源歸邊? 咁多年我地都搵唔少,當駛啲錢買個安心。」

 

《竊聽風雲2》講的是江湖道義。70年代力挽狂瀾的股壇白武士,今天是幕後操控,賺到盡的「XX霸權」,曾江牽頭的「地主會」,諷刺的對象已經很明顯。後來還有《奪命金》,提醒我們正過著沒有原則的人生。

010 《人約離婚後》18分58 秒/ 方力申:「掟煲唔掟蓋,得閒打番場友誼賽。」

創作及收集押韻金句,已是葉念琛洋洋得意的技倆,很有以前《歡樂今宵》的《怪招》及《蝦仔爹地》感覺。《人約離婚後》充滿金句,如「男人有錢便變壞,女人變壞先有錢」及很多似是而非的歪理, 人物性格及劇情可以不深究,總之一定要有金句。

011 《勁抽福祿壽》27分11 秒/  李思捷:「呢度4點前叫西洋菜街,4 點後叫機場公廁  — 乜人都有呀 !

邵氏製作、TVB班底加上曾志偉牽頭的港式喜劇,不約而同,聚焦在旺角西洋菜街行人區,令那兒成了彰顯香港精神的名勝景點。西洋菜街的不可思議,也奠定了曾志偉「機場公廁」式風格。

012 《單身男女》92分37 秒/  吳彥祖傷心地看著被壓成肉醬的「蛙兄」。

「蛙兄」是2011年最可愛及值得同情的角色,經過暗戀、單戀、被遺棄也默默守候著愛情的青蛙,最後血肉模糊不得善終,淺薄的美女,像片中的高圓圓,是永遠不會領略青蛙男的心意。哀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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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的回顧:2010 港片「動人」時刻

http://yip7x.wordpress.com/2011/01/07/2010-hkmovie-moments/

《世紀末婚禮》( Melancholia ) : 她比星球寂寞

( 綜合《MetroPop》08-12-2011 及 《AV Magazine/ 人生音像城》09-12-2011 )

《世紀末婚禮》( Melancholia ) :

 她比星球寂寞

我們快將步入2012年,這個年份對人類有非比尋常的意義,因為根據瑪雅人的預言,那是世界末日之年。我不清楚世界上到底有多少人篤信這個預言,大多數人還是照樣過生活,賺錢的繼續賺錢,負債的繼續負債,沒有考慮2012一鑊熟時,根本不必還款。

近來聽得最多的,是來自某齣電視劇的「金句」:This city is dying, you know ?

這個城市正在死亡……有人說,不必將瑪雅人的2012,當是一個實質上的末日,即是地球在這一年的某一天突然毀滅,可以看成是一個新紀元的來臨,正是方死方生,是現代人覺醒之時,2012提醒我們修行,或許它將帶引我們到達心靈上的一片未知的境地。

末日意識,一直存在於電影世界,電影工作者努力想像世界末日的景象如何,《2012》也是一部電影的名字,片中地殼變動,地球兩極扭轉,冰山浴解,水淹世界,倖存的人坐著在中國西藏建造的方舟,在汪洋中飄泊至成了最高點的南非好望角重建人類文明,算是悲觀中尚存一點希望。也有一些電影,想像末日是由於地球受其他星體撞擊而毀滅,如《末日救未來》( Deep Impact)及《絕世天劫》(Armageddon),這也是一個好題材讓荷里活炫耀一下電腦特技效果。

星體撞擊這題材,落到丹麥導演拉茲馮特艾爾(Lars von Trier) 手上,卻拍出另外一種末日情懷。他的《世紀末婚禮》( Melancholia ) 是另類的「科幻」電影:故事從一場婚禮開始,賈詩汀(Kirsten Dunst飾)在姊姊克莉(Charlotte Gainsbourg飾)及姊夫(Kiefer Sutherland飾)的落力安排下,在家中安排一場極盡奢華的婚禮派對,與此同時人類正面對一顆體積比地球更大的「憂鬱行星」正慢慢撞向地球的危機,儘管科學家預測行星只會擦身而過,不會相撞,但末日意識還是植根人心。

盛大的婚宴,掩蓋不了賈詩汀的抑鬱症,她辜負了姊姊及丈夫的厚愛,幸福旁落,她把自己關閉在心靈深處,曲終人散,賓客散去後,家裡回復平靜,而那顆「憂鬱行星」正改變軌道撞向地球,兩姊妹攜手靜候,抑鬱的賈詩汀卻是出奇地平靜接受這一刻 – 世界末日的來臨。《世紀末婚禮》像一面明鏡,照出人心靈深處的孤寂,地球末日前的境況,襯托賈詩汀的盛大婚宴,彷彿是盛世結束前,向這個世界乾的最後一杯美酒,然後擁抱一個大幻滅。This planet is dying.

在康城電影節因失言被逐,拉茲馮特艾爾無法目睹 Kirsten Dunst憑《世紀末婚禮》被選為最佳女主角。他的電影,一直都不是荷里活慣見的類型,前作《失落伊甸園》(Antichrist) 的暗黑風格及赤裸裸的性與暴力,令人咋舌,《世》以憂鬱的調子來描寫一個瀕臨末世的親情故事,一樣是令人措手不及,電影開始時,以一組七分鐘沒有對白,非常淒美的慢鏡頭,「歸納」了末世婚禮的景況,感覺有點像泰倫斯馬力( Terrence Malick)的《生命樹》( The Tree of Life) 開端,只是《生命樹》講生命的起源,而《世》是關於毀滅。

以地球毀滅前的寂寥來襯托人類心靈失落,人類無可避免、孤獨地步向滅亡,沒有Happy ending,只有享受最後的歡愉,然後歸於塵土 — 《世紀末婚禮》是隱晦、絕望及不容易明白的,同期卻有另一部題材可以相提並論的《Another Earth》( 由Mike Cahil執導,獲去年Sundance電影節評審團大獎) 則較容易理解,電影的設置剛好相反,背景人類發現了另一顆和地球相似的星球,科學家相信神秘「Earth 2」是地球的複製,如鏡像般存在和地球一模一樣的生命,人類渴望登上星球,了解生命的奧妙。

原來我們並不孤獨,我們不是宇宙中唯一的生命。但《Another Earth》的故事主角,卻是傷心欲絕的一對男女,Rhoda原本是大學高材生,但一次危險駕駛把作曲家 John的妻子及女兒撞死,John亦重傷昏迷,康復後一蹶不振,自暴自棄,滿懷歉疚的Rhoda假釋後,任職校園清潔工,她想彌補過錯,掩飾身份,義務到John的家打掃,把他從凌亂不堪的生活慢慢回到正軌,但John沒法接受真相。兩個孤獨的人擺脫不了孤獨的命運,此時Rhoda贏取了一張優先航行往Earth 2的太空「船票」,她寄望在平行宇宙的Earth 2 上,John能夠快樂, 於是她放下了船票。

《Another Earth》和《世紀末婚禮》都是沉鬱的,Rhoda的悲哀,來自不能原諒自己,天下之大竟像無處容身,彷彿是地球無法承受的她逃不掉,希望往Earth 2未知世界的太空船,載走的不是貴族,而是活在生活邊緣的人。兩部電影都有類似的鏡頭:天邊除了月亮,還可見一顆巨大的星體,它在冷眼看著地球人,看著this city is dying ……眼前看似盛世,其實暗中死亡,換言之,死亡已經默默地開始了一段時間。

打開報章,很多關於一隻豬和一隻狼爭逐行政長官的故事,大家討論人蠢可否當特首,我們只能選擇一個沒那麼差的,終究是一件可笑及可悲的事情,何況,我們根本無資格參與,更加可悲。

從電視看到一個樓盤廣告,一向知道地產商愛誇張,但真想不到竟然虛浮如斯,樓盤取名「盛世」,廣告中橫空飛過三件似是積木的東西,可能是樓盤的logo,似是匯聚了天地人三界精華,小市民紛紛仰望,片中沒有一樣關於樓房的實物,我們窮盡半生積蓄,只在追逐一個概念,查看樓盤座落的地方,原來正是聞名已久的大圍區屏風樓。當風吹不進,陽光照不穿時,這城市在消亡。

臭皮囊

( 原刊《 MetroPop 》 , 01-12-2011)

臭皮

喜歡艾慕杜華(Pedro Almodóvar)導演的觀眾,相信都是欣賞他詭異的「怪雞」風格,像《女為悅己者狂 》、《捆著我,綁著我》及《蕩女Kika》等,所以或會嫌他近年的作品相對「正常」,像《論盡我阿媽》更少有展現他感性的情懷。

到了《我的華麗皮囊》(The Skin I Live In/ La piel que habito ),艾慕杜華的「邪氣」又回來了,說這部電影「邪」,除了有瘋狂的科學家,也有曲折離奇的情節,影評以「一定要守秘密」( must-keep-secret-twist ) 來形容,假如透露了,會影響觀影興致,電影的預告片剪接得很有技巧,刻意製造了少許誤導,令人以為故事是循某個方向發展。

艾慕杜華在片中大玩心理懸疑,家族秘密、母子關係及絕色美女等元素,都是導演過往慣用的,故事簡單來說( 已盡力不透露關鍵劇情),是整形醫生羅拔(安東尼奧班特拉斯/ Antonio Banderas 飾)因為念念不忘因一次交通意外活活燒死的妻子,開始廢寢忘餐,花了12年時間研究精製的基因改造人工皮膚,然而期間發生了另外一件意外,促使他有更瘋狂的想法,以人做換皮實驗。

女主角Elena Anaya 很美,在《Room in Rome》中,她已經有非常性感的演出,這次也不例外,一步一步令醫生陷入意亂情迷的境地。醫生在豪華大宅內「禁室培育」,為求她能擁有完美無瑕的肌膚,及一張醫生寄託愛意的臉孔,電影的情節緊湊,結局更算出人意表。

我們常說人真正的美麗取決於心靈,而非美麗的外表,「內在美」比「外在美」重要,是堅實的道理,或許也是醜人的自我安慰的說法。艾慕杜華巧妙地玩弄「內在」與「外在」,電影中透過一場徹底改變容貌的實驗,提出能否以外在改變內在。

「改頭換面」也是電影慣用的情節,一般都是功能上的用途,並未如艾慕杜華那麼奇情,像吳宇森的《奪面雙雄》( Face Off) 便是大膽想像出一種換臉技術,令警探換上匪徒的臉孔而深入匪幫巢穴查案,當一個人「接收」了別人的外表,是否也要承受那些心靈的陰暗面呢? 金基德的《慾望的謊容》( Time)中,女主角不忍見年華老去,男友漸漸對她的容顏生厭,於是希望透過整容改變相貌,挽救感情,但想不到她竟然妒忌起以前的自己,整容後的一張臉,令熟悉都變成陌生。

更恐怖的有1960年Georges Franju 導演的《Les yeux sans visage》 ( Eyes Without a Face ),講述一個巴黎醫學教授與助手,為了給在車禍中面部毀容的女兒重新塑造新臉,不惜殺害多名巴黎街頭美麗女性,撕下面部移植到女兒臉上,但每次都失敗。最後女兒不堪長期的折磨,不忍成為父親實驗對象,殺死兩人逃走。

但《我的華麗皮囊》卻絕非單純官能刺激的電影,艾慕杜華探討外表與內心,表面與真實,皮膚/樣貌/ 衣服間的隱喻,片中行兇的弟弟穿著遊藝會老虎衣服,方能掩人耳目,來到大宅求援,最後因為這隻披著虎皮的人,破壞了醫生的計畫。醫生為女人換上一身美麗皮膚,但她每天卻只能活在一件緊身衣服之下,困於外間隔絕的房間,接受醫生每天痴痴地凝視,最後,當然是最諷刺的,醫生被自己製造的成品迷惑,當初一心製作的假象,結果是現實的界線也給模糊了。

香港的中文片名也譯得很有意思,「我寄居的皮膚」升格變成《我的華麗皮囊》,朋友開玩笑地說,叫「我住在美膚(孚)」,反正美孚因為建屏風樓問題而頻頻見報,是城中熱話。「皮囊」有點禪味,佛家常以「臭皮囊」比喻人身,得勤加清洗,方不使罪孽沾身,皮囊也有依戀塵世之意,所以《大隻佬》中,劉德華飾演的了因和尚,因為追捕殺他愛人的兇手孫果,苦苦相纏於深山中,一天,了因發現在充滿仇恨及殺意的眼中,孫果也可以是了因,是果也是因,了因卸下了那肌肉橫生的臭皮囊,纖形而且得道,飄然而去。「沒法牽走一根線,那許依戀臭皮囊」曾經有首流行歌也這樣唱。

《賽德克‧巴萊》: 永恆獵場

( 綜合AV Magazine 18-11-2011 及 MetroPop  03-11-2011 )

AVM Review

《賽德克‧巴萊》:

永恆獵場

一口氣看完兩集《賽德克‧巴萊》(《太陽旗》及《彩虹橋》) ,感覺很奇特,心情很沉重,但卻如釋重負,我相信導演魏德聖也是如此。在近年電影界不斷挖掘歷史題材,固然是合拍片面對中國大陸市場時採取的穩陣方法,避免題材過不了審查,拍歷史題材也是「燒銀紙」的方法,題材夠大方能拍得大,將資金都抓進來,近年的中國電影,不怕不夠錢,只怕不夠大。

在這種氛圍下,更見魏德聖關注本土題材,為自己,為台灣尋根的勇氣。合共四個多小時的《賽德克‧巴萊》,如此長的篇幅的一部史詩式電影,除了盡量忠實地呈現「霧社事件」– 台灣原住民抗日的一段歷史外,導演魏德聖更作了深層的反思,反思「文明」到底是什麼一回事,他的勇氣可嘉,敢於去觸碰上一個世紀台灣歷史的傷口。

當然,《賽德克‧巴萊》仍然充滿瑕疵,它的特技與荷里活相比,那些戰機起飛,炸吊橋的場面實在「簡陋」,而魏德聖的技法也不成熟,《彩虹橋》部分敘事不清楚,族人衝過吊橋後是死是生,很多觀眾都弄不清;少年巴萬勇闖敵陣,咬著彈匣,拿著機關槍瘋狂掃射,族人扔炸彈時該爆不爆的戲劇性場面,也很「荷里活」,非常碍眼。片末的亡靈跨過彩虹橋,特效更像「八仙過海」般老套。

然而,沒有一部電影會是完美的,魏德聖亦有他的價值取捨,電影最大爭議是直接而不修飾的暴力場面,賽德克族人的「出草」行為,連老弱婦孺都不放過,一律被斬殺,電影不是要探討對與錯,重要的是我們該如何了解賽德克族人的心態,在回顧這一段歷史時,請先放下我們現代文明人的角度。

魏德聖寫了一段「給香港觀眾的話」,我覺得很重要,他說「歷史是對的人做錯了事,錯的人做對了事。這是一部來自台灣的史詩電影,但卻不是用現代文明社會人的角度去建構的史詩,拍這部電影是在記述當時的歷史,一個發生在原住民部落的真實歷史事件,透過電影去了解當時台灣高山的賽德克族獵人如何在非得求死的時候,選擇何等價值地死去;在非得延續族群生命的時候,如何忍辱負重地苟活。請先卸下您的文明價值觀,隨著《賽德克巴萊》進入台灣深山。我們將介紹你一段以歌聲追逐著歌聲,以生命換取生命的獵人文化。」

《賽德克‧巴萊》展示了魏德聖無比的道德勇氣,他並非要為歷史功過作評論,而是要將賽德克這個被文明的野蠻毀滅的精神展現,所謂「文明」,是賽德克族並不需要的東西,他們著重的價值,是一種精神上的東西,他們看重死後的靈魂,能否找到跨越彩虹橋,尋找祖靈的道路。導演沒有將莫那‧魯道塑造成一個憑個人力量扭轉乾坤的英雄。莫那‧魯道年青時是個驍勇善戰的戰士,他的好勝魯莽性格,被逼臣服於外族 — 日本人的統治下,是何等的痛苦,忍辱負重的20多年,從一個莽撞少年,變成一個落寞中年,他同時是馬赫坡部落的精神領袖,表面上他要緩和部落與日本人生活上的衝突,另方面,卻是一個靜待狩獵時機的獵人。

莫那‧魯道是為尊嚴而戰,為著亡靈可以找到祖靈庇護的永恆獵場,這是電影動人之處。《賽德克‧巴萊》不屬於魏德聖的,是獻給台灣的人與土地。我建議香港觀眾都看一次這部電影,然後思索一下自己的歷史。

舉頭望明月

( 原刊 Metropop 15-09-2011)

舉頭望明月

 

 

中秋節期間上畫的《全球熱戀》,當中三段愛情故事中,有一段頗為應節,講述劉若英與郭富城兩位太空人,在月球的太空站工作。茫茫宇宙中就只有這對前度戀人朝夕相對,然而有些心事卻放在心裡未敢表白,惟有趁對方睡著時,才敢吐露心聲。兩人在無重狀態中生活,關於愛情的說話卻依然沉重,感情不能透過空氣傳播,但劉若英的一滴眼淚,卻可以緩緩地飄到郭富城的眼角,待他醒來時以為是自己的淚水。

 

姑勿論影片的整體成績如何,月球之戀這一段是令我敬佩的,我欣賞他的「斗膽」,港產片的製作條件雖說越來越具規模,但和荷里活的水平仍是有段距離的,尤其是拍攝科幻片的場景,美國的電影公司可以不惜功本,因為科幻特技類型是賣錢的主流。

 

《全球熱戀》的太空船艙的場景,及太空船外及最後兩人在月球漫步,雖然不是很宏偉,但美術工夫很認真,起碼不會給人很「粗糙」及「山寨」的感覺(不過看過中國太空人楊利偉登月的裝備及日常用品展覽,其實也不如想像中high tech),配樂也不必多想,照樣像寇比力克的《2001太空漫遊》,用上史特勞斯的古典樂曲。

 

從《全球熱戀》中,那段月球上的戀情,想到人與人之間,即使面對面也不能打開心窗說亮話,遠離了地球,人類只有更孤寂,寇比力克的太空漫遊,是將希臘傳說中的流浪者奧德賽故事搬到星空上。

 

中國民間傳說中,月亮代表了相愛卻不能相見的寂寞,例如牛郎織女的故事;而嫦娥小姐,更是為了追求永生而換來「碧海青天夜夜心」的永恆寂寞。

 

英國導演Duncan Jones的《月劫餘生》(Moon),是我看過最寂寞的電影,場景正是月球。電影基本上只有Sam Rockwell一位演員,飾演太空人Sam,受僱於無人的月球太空站工作,只有一部智能電腦陪伴,他一心盼望完成三年合約,便可回到地球跟家人團聚,但一次工作遇上意外暈倒,醒來時發電太空站內有不個長得各他一模一樣的人,對方斷定Sam是複製人。

 

Sam 1 和Sam 2 爭抝不休,不過更令人驚訝的真相是:他們都是公司的工具,每隔三年便任務完成遭棄掉,再啟動另外一個Sam 3 ,他們期待回家的意識,都是電腦植入的程式。Sam比整個星球更寂寞,因為一個人的寂寞其實沒乂不了——當你發覺「自己」可能不是人的時候!

 

中國人眼中的月亮,或多或少投入了浪漫情懷,外國科幻電影中的月球,迷失的感覺更強烈,這份星空中的孤獨,與死亡緊扣。

 

奇連伊士活自導自演的《征空救星》(Space Cowboys),四名原先在六十年代,美蘇太空軍事競賽期間,被挑選率先登陸月球的太空人,卻因為政治原因計劃擱置,未能完夢,但在廿一世紀機會卻再來,老人家們登月,阻截失靈偏離軌道的陳年蘇聯設計人造衛星,防止它撞落地球引致滅頂災禍,人類的命運掌握在四位擁有舊時代技術我老太空人手上,最後無奈地將湯美李鐘斯留在月球,將衞星炸毀,而他永遠也回不了家,那一幕令我印象深刻:在優美的 Fly Me to the Moon 歌聲中,他壯烈犧牲,完成任務。這部電影改變了我對那首歌的感覺,從浪漫溫馨變成慷慨就義的激昂。

 

提到了電影將歌曲意義轉化,我又想到了另一首: Aerosmith 的 I Don’t Wanna Miss a Thing,本來歌曲帶點搖滾,但由於曾用作另一部科幻片,Michael Bay 的《絕世天劫》(Armageddon)的主題曲,比《征空救星》還要早,故事也大同小異,鑽探專家布斯偉利斯奉命到太空把一塊正撞向地球的巨大磒石鑽破,最後也是要把布斯留在磒石上執行死亡任務,臨別時他對女兒的囑咐,賺了我幾滴眼淚,自此,I Don’t Wanna Miss a Thing 被我歸類為科幻歌曲,人在浩瀚宇宙下很渺小,微不足道,希望大家都不會錯過生命中觸動過你心靈我每一件小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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纏綿遊戲過後

(原刊 MetroPop 09/2011)

纏綿遊戲過後

文:葉七城

起初不懂得 “Friends With Benefits”(FWB)這個詞的意思,直至知道有兩部電影都以此為片名,後來由Natalie Portman主演的那部改了名,叫《No Strings Attached》(枕邊無情人)

《Friends With Benefits》香港譯作《戀搞好朋友》但內地網友很直接叫它《炮友》! FWB是指純粹發生性關係的男性和女性朋友,雙方都不想尋求長遠穩定的關係,沒有想過真正相愛,視性愛為一種運動,朋友相約上床,像打場網球,出一身汗,有益身心。

我是個思想保守的60後。喜歡聽黃小琥的歌,特別愛聽《不只是朋友》,其中幾句歌詞: 「你從不知道我想做的不只是朋友 / 還想有那麼一點點溫柔的嬌縱 / 你從不知道我想做的不只是朋友 / 還想有那麼一點點自私的佔有」。在我年青的歲月,總是想著跟心儀的女孩子,慢慢突破朋友關係,成為親密戀人……當然有幻想過如果有一點肌膚之親便更好,男人都是好色的,從沒想過有FWB這種關係。

幾年前,還在報館工作時,時值聖誕節,採訪主任提出:怎麼近年再沒有聽過傳媒報導平安夜後向家計會求助的個案數字 ? 惹來哄堂大笑,年輕的同事說:「失身」已經不是什麼新聞了。

像《戀搞好朋友》中,Dylan (Justin Timberlake飾) 與 Jamie ( Mila Kunis飾)這對FWB,把做愛當成肢體運動 – 他們口中的physical,過程中不斷指示對方應該如何做,促進交流,務求樂在其中。

但別以為電影捉倡這種愛情與性愛分家的生活態度,保守的荷里活依然擺脫不了傳統價值,《戀搞好朋友》最終都要強調由FWB「領悟」到愛情,而成為戀人,所謂的有性無愛,只是電影噱頭,讓男女主角多幾幕纏綿鏡頭。

導演卻要一本正經地為這對FWB找個藉口:大家都經歷感情波折,各自被相戀多年的男 / 女朋友撇掉,恢復單身自由後,再不想受感情的牽絆,Jamie是獵頭公局職員,為雜誌社尋找美術總監,正好遇上想轉換環境治癒情傷的Dylan。

從三藩市來到五光十色的紐約,Dylan和Jamie互有好感,但又「戀人未滿」,雙方協議只造愛不談情。原本以為很瀟灑,但纏綿遊戲過後,感情還是萌芽,擺脫不了有情人終成眷屬的俗套。

《枕邊無情人》與《戀搞好朋友》,故事大同小異,是少見的「撞橋」。觀眾也從一開始便知道主角必定修成正果,全無懸念,但這樣的片子卻又很討好,表面上在折射一種社會現象,其實是讓觀眾代入那種俊男美女的想像中 – 只享受性的歡愉而不用受道德約束,是很多人夢寐以求的生活,但最後又提醒大家那只是電影製造的fantasy,在現實生活中還是以性開始,以愛團圓才是「正常」的男女關係。假如遇上像陳冠希般的FWB,歡愉過後還有很多後續事情。

愛情喜劇不過如此 — 這類電影既開放又保守,它好像告訴我們FWB的好處,鼓勵大家不要壓抑正常生理需要,找一個熟悉及信任的人來做,至少比一夜情安全及安心,但又不想抹殺我們尋找真愛的信心。

這類friends with benefits的電影,令我聯想到另一部較為奇特的電影《四仔棒棒堂》( Zack and Miri Make a Prono),這個中文名夠莫名其妙吧 ! 故事講述Zack(Seth Rogan飾) 與 Miri ( Elizabeth Banks飾) 是多年的室友及知心朋友,他們無所不談,分享生活上的喜悲,只是沒有肉體關係,是 friends without benefits ! 因為窮困,想到以拍色情電影來賺錢,而獲豬朋狗友支持,拉雜成軍,因為製作成本低,兩人還要親身上場做脫星,原以為拋開道德包袱,Zack和Miri因此首次在戲中發生真正的性關係,竟迸發潛藏心底的愛情火花,大家都不忍心看見對方和其他陌生演員做愛,不得不正視兩人的關係,他們相識經年,想不到因一次本該不帶感情的性愛,而察覺不只是朋友。《四仔棒棒堂》的構思看似有點離經叛道,表面是色情片,但嚴格來說是愛情片,最後也離不開有性有愛的大團圓結局。

知心當玩偶

( 原刊  MetroPop   04-08-2011)

知心當玩偶

抑鬱絕望的男人,告別妻兒,說要避靜去,然後在酒店喝到爛醉,浴室的鋼管承受不了他上吊的重量脫落,自殺,但死不了。他從鬼門關重回人間,在雜物堆中發現了一隻海狸手偶,它和他說話,它看清他的內心,他戴上手狸,頃刻便成了另一個自己,自此從不離手。

這是《愛在手狸》(The Beaver的開端。導演茱迪科士打不想忽悠觀眾,三扒兩撥告訴大家:這不是溫情喜劇,是一個絕望男人的故事,準確點說,是一個有精神病男人重新發現自我的故事 – 別被海報上米路吉遜戴上趣緻的海狸手偶照片誤導,這不是Muppet Show ,不過誰是muppet還說不定。

絕望的男人叫華德(米路吉遜飾演),玩具公司的總裁,婚姻破裂,與兒子關係疏離,生意一落千丈,陷於人生低谷,失去生存意志,手狸是華德的「救星」,戴上後,一切都澄明:性格變得開朗,啟發生意上的新靈感,挽救了低迷的事業,更重要的是修補和家人關係。

他戴著手狸,扮演兩個角色說話,手狸成了他潛藏的第二自我,然而,身旁的人都知道,華德有病,日益嚴重的精神病。漸漸地,華德發覺駕馭不了手狸,它逐漸蠶食了他,他惟有自斷手掌,方能擺脫心魔,重新生活。

這部電影陰霾密佈,令人很不安,慶幸沒有變成一部手狸復仇的恐怖片,片末字幕還呼籲抑鬱症者應及早尋求治療方法,足見導演用心良苦。失去手狸(手掌)的華德,過著一家團聚的幸福生活,康復的他,看上去一臉茫然,好像混混噩噩若有所失,令人不禁懷念戴上手狸時運籌帷幄的他,究竟誰才是華德的真我,或許,大眾認為的正常,才是不正常。

《愛在手狸》令我想起一部本來應該很詭異,但拍得很「正常」的電影《吹氣娃娃之戀》(Lars and the Real Girl):孤獨內向的男子Lars(Ryan Gosling飾演),愛上了仿真人尺碼的塑膠充氣女性玩偶,還不避嫌地和「她」上街拍拖。觀看之前,我預期是一部色情及變態的電影( 因為玩偶本來是設計給男人用作性的慰藉),但導演用了最尋常的手法,拍了一部動人的愛情片。

《吹氣娃娃之戀》和《愛在手狸》相似之處,是病人康復故事;鄰里間守望相助,更協助病者重回正軌,醫生吩咐Lars定期帶「有病」的「女友」覆診,建議居民姑且當「她」是真人,說Lars愛上她,有助熟習與人溝通,是件好事,當一天他自覺不需要「她」時便會放手,鄰里欣然接受Lars與塑膠玩偶這對戀人,甚至幫忙照顧「她」的起居,希望他能盡快從不正常的行為過渡至正常生活。這部電影沒有一絲邪念,Ryan Gosling亦演得含蓄低調,我反而胡思亂想,想到《賭聖》中,周星馳將吳君如腋下那黑痣,當作是夢中情人綺夢,而吳孟達也認為是有效治療單思病的過程。

Lars 和華德的最大分別,是前者有去求醫,後者躲在車房中把手砍斷當作治療,如果他聽醫生指示,或許有與手狸和平分手的辦法,而不用害死趣緻的海狸,它的孤獨又有誰來體會? 手狸和塑膠玩偶的最大分別,是前者「衰多口」,後者則是位安靜耐心聆聽的好伴侶,勝過那些喋喋不休的老婆 / 女友……寫到這裡,讀者會覺得我也應該去見醫生了。

看完《愛在手狸》,我總覺得身邊有不少像華德的朋友,人格分裂,自說自話,只是程度不同,例如我的老闆,他的手狸是「笠」了在頭,說的都不是人話,更多人的手狸,是永不離手的smart phone,光陰都花在這低頭相對的「伴侶」,日夕以手指輕撫他/她(它)的身軀。

在我擱筆去見醫生前,一定要提到是枝裕和導演的《空氣人形》(拒絕用那自作聰明玩食字的香港片名《援膠女郎》),是部非常獨特的電影,從一個開始有感情,找到心之所在的玩偶角度,審視現代人的空虛–空洞的生活,蒼白的感情。活著,卻被掏空了心靈。

飾演玩偶的裴斗娜有一段令我很感慨的獨白,大意是:生命是缺陷的,只有依靠「別人」來填滿,世界是「別人」的世界,彼此充實對方,卻又互不察覺,互不了解,過著各自的生活;同時,又厭惡「別人」的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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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與子 愛與恨

(原刊 《MetroPop》21-07-2011 )

父與子  愛與恨

《生命樹》( The Tree of Life),偷偷地哭了大半場,儘管身邊有很多交頭接耳,感到不耐煩的觀眾,甚至有人對那些壯麗的畫面,發出恥笑聲。《生命樹》並非一般的主流電影,導演泰倫斯馬力在反思存在的意義,追求天人合一的境界。

但我覺得,撇開那些哲學的迷思,這部電影對「父親」的描寫,依然深深打動我,電影完結時,我感嘆原來我從不了解父親:他到底是一個什麼樣的人, 他年輕時有什麼經歷 ,他的性格是怎樣形成…….許多關於他的事,原來我一直懶得了解。

《生命樹》主要以長子Jack的觀點,回憶家庭中的點點滴滴,在他眼中,父親( 畢彼特飾演)是個嚴苛的人,經常訓示Jack:父親講話時不可插嘴、要輕力關門、除雜草時要連根拔起……. 父親時常告誡他要做個強人,不要做好人,因為好人往往被人欺侮。

導演泰倫斯馬力,採用了斷裂式的敘事手法,很多地方留白,沒有交代得很清楚(父親叫Mr. O’Brien也是從字幕才得悉),父親的形象,透過零碎的片段組合而成,只知他放棄了做音樂家的夢想,歲月都奉獻給工作。

父親嚴苛,母親卻是個和藹可親的人,父親經常因工作遠行,便是Jack三兄弟和母親的歡樂時光,他們互相作弄及嬉戲。慢慢地,Jack的反叛性格形成,他覺得父親的專橫,虛耗了母親的青春,他很想逃離,甚至有一絲想父親死去的念頭。

直到一天,好景不常,父親面臨失業,半生營役,落得一無所有,為了生計,被逼賣掉房子,舉家離開成長的地方,此時的Jack,才感受到父親一直肩負的壓力。

當一位父親,原來從不輕鬆,每位父親經歷不同​,都有一套他們相信的道理。很多男人方知的痛悲, 也是要隨年漸長才會明白,才會諒解,但俗語說「樹欲靜而風不息,子欲養而親不在」,盡孝要及時,以免成為生命中的遺憾。

《生命樹》讓我想起許多以父親為題材的電影的電影,說到底,還是關於諒解與寬恕的。

《可曾記起父親》( And When Did You Last See Your Father ?) 既是一部電影的名字,也是為人子女應該常問的問題,影片的主人翁Blake (Colin Firth飾演),對父親( Jim Broadbent飾演)的誤解,糾結了大半生,直到父親臨終時,他重返家鄉,才慢慢了解那個他眼前一直痛恨的人。Blake從少便很討厭父親,覺得當醫生的他是個風頭躉,時常以權謀私,故長大後便不顧一切掙脫家的牽絆。當Blake 到了40歲時,他回家,面對病榻上彌留的父親,兒時幕幕湧現–父親總是在人前令他難堪,他痛恨父親的率性,未能體恤感情脆弱的兒子。但兒子永遠都是父親最疼愛的人,只是大家不懂表白,用上了錯誤的方式,令彼此憎恨,到了生命離逝時,愛與恨都了然。

添布頓 (Tim Burton)的《大魚奇緣》( Big Fish),也是關於一段很奇妙的父子關係。在兒子眼中,父親是個謊話連篇,愛吹牛的人,他總是喜歡炫耀年輕遠行時的經歷:遇見巨人、巫婆、連體歌手和一條巨大,誰也抓不住的大魚。兒子一直瞧不起父親,彼此關係疏離,到了父親因病去世,他重頭審視父親年輕時的故事,慢慢體諒到父親吹牛也是出於一片善心。父親的葬禮上,來了很多朋友,兒子方明白父親雖然沒有大成就,卻是個廣結善緣,樂於助人的大好人,更令他驚詫的是,他認為父親捏造的人物,竟陸續出現眼前。

同樣帶點幻想風格,看得人心頭火熱的《幻夢成真》(Field of Dreams),也是兒子(奇雲高士拿飾演)追憶父親的故事。年青時,父親是個很有前途的棒球員,但因牽涉打假波而斷送前程,也令兒童心中的英雄形象幻滅,此後二人疏遠,直至父親去世,也沒好好溝通。兒子長大後,耳邊經常聽見一把聲音說:假如你建成它,他便會來。(If you build it , he will come.)

兒子毅然將後園的玉米田改建成為一個棒球隊,在一個風和日麗的晚上,他重遇父親,在互相投球的過程中,重新了解對方。

《生命樹》中,畢彼特飾演的父親老是說自己是個失敗的人,叮囑兒子長大後不要像他一樣沒出色,記得有一幕,父親遇到事業上的大挫折,他將三位兒子擁入懷中說:兒子是父親一生中最值得驕傲的。

父母與子女間的愛,是世間最獨特及珍貴的東西。像《尋找快樂的故事 》( The Pursuit of Happyness )中,男人即使失意,只要有兒子的愛支持,是永遠打不死的。電影中,韋史密夫飾演的推銷員,經歷婚姻失敗和事業低潮,與兒子相依為命,一度因經濟拮据流落街頭,最終憑著堅毅不屈的精神,走出困局。故事的重點在韋史密夫在人生低潮時的拼搏精神,及與兒子不離不棄的感情,戲中的兒子正是現實中韋史密夫的親兒子,兩人演來非常自然投入,兒子沒有埋怨生活潦倒,諒解與包容,是影片最動人之處,兒子在收容中心對父親說:「你是全世界最好的爸爸」– 已經贏盡萬千身為人父者的眼淚。

《生命樹》:回望人生

( 原刊 MetroPop  08-07-2011)

《生命樹》:回望人生

現今世上,很少人會像泰倫斯馬力 (Terrence Malick)那樣拍電影,他的《生命樹》(The Tree of Life ),嘗試超越一般拍電影的意義:沒有想過娛樂大眾,研究哲學的他,藉電影參悟人生,思索人性的本源,找尋永生的生命樹。

《生命樹》獲得本年度法國康城影展最高榮譽的金棕櫚大獎,雖然由兩位當紅荷里活演員領銜主演,但它卻不是一般觀眾習慣的類型片,甚至有點高深莫測。

電影放棄了傳統說故事的方式及結構,很多重要「情節」也沒交代清楚(例如去世的哪一位兒子) 是更遑論一些煽動情緒的戲劇衝突,兩位主角,畢彼特( Brad Pitt)及辛潘( Sean Penn ),只有結尾一幕才同場出現。

瑰麗的影像充滿《生命樹》,影片從世上一線光開始,由天地洪荒、山川流水、母親腹中胎兒心跳,到嬰孩出生成長,當中虛實並置:有虛擬的宇宙星雲,有史前的單細胞生物在水中游弋,有恐龍受傷棲息湖邊;攝影師也帶領觀眾欣賞陽光透進樹林,微風輕拂水面泛起的微波等大自然景觀。馬力務求將電影影像提升至天人合一的哲學境界。

電影開始時,引用聖經《約伯記》,向天主發問,何以上主創造萬物,施展恩德,同時又讓世人經歷各種苦難? 馬力繼而思考人該怎樣存活世上 — 隨本性(Nature)而為,還是跟隨恩寵(Grace)。

隨本性而為,必然會因一已的喜惡,帶來爭執與誤解;跟隨恩寵,心存愛與感恩,自會達至包容與和諧。馬力借畢彼特飾演的奧拜恩先生一家五口的人倫關係,和浩瀚星空相提並論:家庭,其實也是一個縮小了的宇宙。片中很多時候從長子Jack的觀點出發,去檢視嚴苛的父親和柔弱慈愛的母親兩個截然不同的形象,可以看成是本性與恩寵體現在的父母親的性格上,Jack在成長過程中,看到人間的不幸,看到自身的反叛。

長大後的Jack,由辛潘飾演,自少父親教他不要做「好人」,要做個「強人」, 好人會被人欺負,強人才能在競爭中立足。Jack被囚禁在現代玻璃幕牆森林中,在急速上落的觀光升降機中迷失自我,他惦記著逝世的弟弟,愁眉不展。隨著光的引領,來到豁然開朗的海邊,所有他認識的人再重聚,Jack也得以從贖罪中解放心靈。

《生命樹》絕對是一次震懾心靈的奇妙觀影經驗,這部電影厲害之處,即使觀眾不熟悉對片中對宗教的指涉,也會讓人自然地停下來,回顧走過的人生,思索有沒有忽略了一些事情(尤其是對父母的了解),有沒有偶爾麻木,錯過了感受生活的機會。

攝影師 Emmanuel Lubezki 與馬力有很好默契,無論是壯麗的景觀,或是年輕人在斜陽下追逐嬉戲,鏡頭傳遞了他們對事物濃厚的感情– 那些略為緩慢的攝影機運動,該是兩位有歷練的人,靜觀世界的速度,不徐不疾,剛好在這一刻,推送到我們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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