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曜日式散步者》 : 隨風而逝的風車詩人

《日曜日式散步者》 : 隨風而逝的風車詩人

有幸在「影意志」主辦的《香港獨立電影節》欣賞到《日曜日式散步者》這部優秀的台灣紀錄片。

以前也想像不到,會有人從這個角度來看台灣歷史:從20年代日治時期的台灣說起,藉「風車詩社」看台灣文學發展。

由法國文學思潮、 超現實主義的影響,在以日文及漢語創作的不同語境探索,經歷二次大戰日本戰敗的衝擊,到二二八白色恐怖,文人所遭受的迫害,都細說從頭。

《日曜日式散步者》是一部極具「分量」的電影:168分鐘的篇幅,充滿了珍貴及詳盡的資料,包括當年出版的書籍、刊物、報章、歷史片段及照片。

電影引用了不少詩作﹙以中日兩種文字顯示,加上英文字幕,照顧周到﹚,也有一些由演員重演的場面,手法很「含蓄」,利用考究的室內場景、 道具及呈現氛圍﹙甚至看不見演員的面目﹚。

很佩服導演黃亞歷對台灣文學的關注和尊重。附上《端傳媒》早前邀請了黃亞歷與詩人鴻鴻對談,讓我們更了解這部紀錄片的創作過程。
鴻鴻與黃亞歷對談:

https://theinitium.com/article/20160908-culture-Le-Moulin-taiw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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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個拆彈的少年》﹙Land of Mine﹚ : 歷史不容許的友誼


am730, 2017-01-18
《十個拆彈的少年》﹙Land of Mine﹚ : 


歷史不容許的友誼



《十個拆彈的少年》﹙Land of Mine﹚代表丹麥競逐奥斯卡最佳外語片,由真人真事改編,但將原本的英國軍官換成現在的丹麥國籍,加強了事件的矛盾和諷刺。  

故事講述1945年二次大戰結束後,德軍因錯誤估計盟軍會由丹麥沿岸搶灘登陸反擊,於是在當地沿岸埋下二百多萬枚地雷,結果盟軍在法國諾曼第登陸。丹麥沿岸變成無人敢涉足的死亡區域。
盟軍想到「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下令德國年輕戰俘負責徒手清理他們國家遺下的地雷,丹麥先鋒隊上尉伊賓(米基布科斯格飾)派遣中士卡爾(羅蘭慕拿飾)負責統籌掃雷行動。這班經驗不足的德國少年,憧憬「任務」完成後能重返家園過新生活。無論他們如何憧憬未來,首要的,還是要活下來,掃雷令他們飽受肉體及精神折磨,而卡爾中士和這群少年相處時,竟開始同情他們。 
香港早前公映的《絕地戰場》﹙Kilo Two Bravo﹚,亦是描述軍人身陷地雷陣的可怕。地雷的殺傷力,有時未會致命,但把肢體炸碎,感覺恐怖,對敵方構成心理威脅。
 《十》片充滿歷史的嘲諷,讓德國戰俘清理德軍地雷,難免令人有「自作自受」及「抵死」的痛快感覺,但導演馬田贊夫列卻能退後一步,以更冷靜的角度審視戰爭如何扭曲人性。本片是一部感人的反戰電影,卡爾和德國少年們慢慢產生的友誼,最教人感慨。原先,丹麥軍方視這些德國少年為死不足惜的戰敗者,沒有為他們提供基本糧食。德國少年因飢餓偷吃被污染的飼料而集體中毒。
畢竟人非草木,嚴厲的卡爾漸漸發現這些戰俘都是單純的少年,來自德國的低下階層,無情地被送上戰場,沒有正常地經歷成長期,他們各有自己的回家夢,但眼前的地雷陣,毋疑是一場永遠不會甦醒的惡夢。 
《十》片回到當年的真實場景拍攝,據悉,現在的丹麥仍有部分地區未解除地雷警報,電影呈現了海天一色的優美景觀,毋疑是更具諷刺性。相對《絕地戰場》,本片較為克制,沒有迫令觀眾面對拆解地雷時,「爆與不爆」的心理威脅,許多爆炸場面,都是在鏡頭外突如其來。導演最著眼的,還是卡爾與德國少年們那段「歷史容納不下」的友誼,戰爭令敵我分明,正如卡爾的上司說:「別同情他們,他們終究是軍人,拿了武器就是在戰場上殺我們同胞的人。」 
卡爾和德國少年的關係有段「小陽春」——大家相處融洽,卡爾還容許他們放假,大家還一起開心地踢足球……可惜,一件突發事故摧毀了美好時光,無情地將卡爾帶回殘酷現實。 不過,結局還是教人激動的。卡爾的一個決定,證明人性仍然存有希望。

《天煞異降》﹙Arrival﹚


Yzzk,  01/2017
《天煞異降》﹙Arrival﹚

導演:丹尼斯維爾諾夫

主演:艾美雅當絲﹑謝洛美維拿﹑科羅斯韋迪加

原著小說:姜峯楠《Story of Your Life》

編劇:艾力克瑟華

監製:艾倫韋達﹑桑里維﹑丹列維﹑大衛林迪
——

本片是一部很「酷」的科幻電影,「科學成分」很高,有別於一般以科幻包裝的動作驚慄片。導演並非想拍一部地球人保衛地球,與外星人開戰的電影,而是冷靜地探討人類與這些先進生物能否成功「溝通」,牽涉很多語言學的範疇。
 故事講述十二艘神秘的太空船在地球多處停留,包括美國及中國,動機未明。美國政府委託語言學專家露易絲(艾美雅當絲飾) 及科學家伊恩(謝洛美維拿飾)進入外星太空船,嘗試與「他們」溝通。露易絲以最簡單的文字和動作,成功開始了初步的溝通,外星人以一種圓形的符號回應,似乎是牠們的「文字」,但卻超越人類能理解的溝通模式。
在露易絲及伊恩的努力下,初步能理解他們的符號。兩人發現外星人來地球的目的,絕非侵略行動。不過,世界各國始終未能取得共識,中國率先宣佈動用武力,地球和平危在旦夕。
本片改編自美藉華裔作家姜峯楠於一九九八年發表的短篇小說《Story of Your Life》﹙你一生的故事﹚,藉外星人到訪的故事,探討人類對未來的態度。
電影提到,人類對未知事物的恐懼,源自我們的線性思維,需要逐步理解事物,我們的語言及文字其實很「落後」,影響了感知世界的方式。露易絲嘗試學習外星人的思維模式,他們的思維模式是「圓形」的 — 過去、現在及將來可以同時展現在「語言」中,可以先有「果」,才出現「因」,或「因」與「果」是同時在思維中並存。
更複雜的是,如果我們能夠「運用」這種非線性思維模式,我們可扭曲時間,先經驗未來,才回憶過去。片中露易絲與女兒的關係,其實亦把玩了時空的奧妙。
本片風格有點像一九五一年的科幻經典作《地球停轉日》﹙The Day the Earth Stood Still﹚,曾於二零零八年重拍,擺脫了外星來客必然存有敵意的框框,以更宏觀的角度探察人類﹑地球與整個宇宙的關係。

《奪命瘋捕》﹙Desierto﹚:生活與生存

​am730,  2017-01-12            

         
《奪命瘋捕》:


生活與生存


美國與墨西哥有千絲萬縷的關係,兩國接壤的邊界,每天都有頻仍的偷渡活動,墨西哥偷渡客,橫越沙漠,追尋他們的美國夢。當然,兩國邊境的販毒活動亦猖獗,電影《毒裁者》(Sicario)及紀錄片《狙擊毒梟行動》(Cartel Land)清楚交代了邊境的緊張狀況。

《奪命瘋捕》﹙Desierto﹚與販毒活動無關,但卻是驚心動魄的一次偷渡。一群墨西哥平民,横越邊界沙漠,朝美國進發,原本預定一日一夜,風險不高的路程(主要是避免遇上巡邏的美國州警),竟然是一次奪命旅程,因為他們遇上一名極端仇外的「獵人」森姆(謝菲甸恩摩根飾),他駕著吉普車,與他的獵犬在邊境巡邏,以射殺非法入境的墨西哥人為樂,非常殘酷。
貓捉老鼠追捕與逃生 與墨西哥工人摩西斯(加爾卡西亞般奴飾)同行的十多名偷渡客,紛紛死在森姆遠程發射的獵槍下,追夢之旅變成「貓捉老鼠」的逃命旅程,摩西斯憑著頑強的鬥志與森姆周旋。 《奪命瘋捕》由《引力邊緣》導演艾方素卡朗監製,兒子莊拿斯執導,故事非常簡單,就是一名狂人追殺偷渡客的故事,全片在荒涼的沙漠外景拍攝,完全沒有室內場面。本片純粹是一部驚慄片,集中於追捕與逃生的過程,並沒有交代獵人的嗜殺原因。摩西斯想偷渡到美國的故事,只是簡單交代。 在一望無際的沙漠中,摩西斯只能靠山丘做掩護,逃避槍擊及獵犬,片中的轉折是摩西斯與另一女偷渡客反客為主,搶奪森姆的汽車逃命,及摩西斯以訊號槍阻止獵犬一幕最為震撼。由於導演選擇集中殺戮與求生的角力,令故事比較單薄,過程也不算太緊湊,偶爾會有悶場,同樣是荒山野嶺的殺與捕,米高德格拉斯與謝洛美艾雲合演的《Beyond the Reach》,運用的元素比較多,劇情更具吸引力。
在你生活的地方才是家 導演莊拿斯艾方素初次執導長片,對動作片的節奏掌握不太純熟,放棄了對兩位主角的背景描寫,令故事欠缺層次,未能抓緊觀眾情緒,如果對兩人的心態著墨多一點,或許能加深這次獵殺行動背後的矛盾。 《奪命瘋捕》令我想起2012年的《情繫一生》(A Better Life),也是關於墨西哥非法移民的故事,男主角Demián Bichir 曾獲當屆的「奧斯卡最佳男主角」提名,他就如粵語片中的吳楚帆,抱著「人人為我,我為人人」的精神,甘苦中仍保持對生活樂觀及積極。《情》的最後一幕,Demián Bichir被遣返後,選擇再次偷渡,他和多位同鄉,朝著美國的邊界出發。Demián 用英語說:「Let’s go home。」出生的地方不是家,過活的地方才是,這份離鄉背井的苦,不足為外人道。 

《一路順風》:好想和你鼎泰豐

《Spill. hk》, 2017年01月04日

《一路順風》:


好想和你鼎泰豐


鍾孟宏導演首部劇情長片《停車》的劇情:張震買蛋榚回來,發覺車子被另一輛車堵住了,他想尋找車主,繼而展開了一天的不尋常經歷,遇見形形色色的人物,更惹來不少麻煩,有點像馬田史高西斯的《三更半夜》(After Hours)。

鍾孟宏的第二部作品《第四張畫》中,寂寞的小孩子小翔(畢曉海)與怪朋友「手槍仔」(納豆)一起騎電單車,有段愉快的旅程;《一路順風》承接了自《停車》以來導演偏愛的黑色幽默風格,和《第四張畫》中的小人物世界。半部公路電影,加上半部販毒黑幫片,合起來便是《一路順風》。公路部分的重點是許冠文,販毒故事主線是戴立忍,小人物納豆把兩部分串起來。

《一路順風》以大寶(戴立忍)在泰國的驚險遭遇開始,被毒販脅迫到殘舊的電影院,大寶被利剪抵住頸部受了一點傷……劇情之後轉到了台南一所荒廢的遊樂場,大寶與當地黑社會頭目庹哥(庹宗華)洽談生意,但兩人聊的卻是不著邊際的東西,例如討論大寶的衣著品味,和庹哥那張購買以來一直沒拆膠膜的豪氣沙發。

電影以這樣的開局是刻意令觀眾摸不著頭腦的,攪不清是什麼類型電影。庹哥與大寶的對話,從膠膜聊到物件的用途,到憶敘泰國的遭遇,這些和後來的劇情沒多大關係,手法有點像塔倫天奴的玩法,鍾孟宏藉此建立一種幽默而荒誕的風格,有別於前作《失魂》的暗黑懸疑。

戴立忍與庹宗華是兩位很好的演員,一舉手一投足均抓住觀眾的注意力,兩位不同「風格」的壞份子(一位斯文,另一位粗魯),之後便是交代大寶如何招募了納豆(納豆)做帶毒品的跑腿,聘請過程也有點荒誕,其貌不揚的納豆,正是典型的「魯蛇」(失敗者),他與的士司機老許 / 許英傑(許冠文)由台北往台南的車程中,有大量的對白——嚴格來說是老許喋喋不休。

鍾孟宏的電影一直沿用他喜愛的演員,像戴立忍﹑庹宗華﹑梁赫群及納豆,他們已經很妥當地融入導演的風格中,這次他邀請許冠文演出,對香港觀眾來說,是很大的驚喜。他對許冠文這位「香港喜劇泰斗」必定有深入的研究。
老許這角色很有心思,導演首先為許冠文消除了「語言障礙」 ——遷就許冠文不純正的普通話,索性讓他飾演由香港移民台灣 20 年的的士司機,老許的港式普通話,說得小心奕奕,這有點干擾了許冠文的演出,但正好拖慢了那一向說廣東話對白很急促,香港觀眾熟悉的許冠文,很有新鮮感。老許有兩段廣東話(其中一段是自言自語),笑匠立即「歸位」,反而不好看。

今年 74 歲的許冠文,70 年代出道,演出經驗豐富,很早已確立了「冷面笑匠」的形像,之後與弟弟許冠英及許冠傑,創造過無數膾炙人口的電影,年長的香港觀眾隨口便可數到《鬼馬雙星》﹑《天才與白痴》﹑《半斤八兩》﹑《賣身契》及《摩登保鑣》等經典;也正因如此,許冠文致力演喜劇,戲路其實頗為局限(雖然他的喜劇角色千變萬化),除了初出道時演過一些李翰祥的作品外,之後的三﹑四十年便一直演喜劇。

然而,《一路順風》的老許,並不是笑匠,是含蓄﹑無奈及哀傷的失敗者。雖然導演還是利用他在香港電影中那廣為人認識的形像(角色名字許英傑也是開許冠文兩位弟弟的名字玩笑),但他的確帶來耳目一新的許冠文。

鍾孟宏不是近年第一位想重塑(或致敬)許冠文的人,2012 年,馮志強導演的《懸紅》,花心思舖排壓軸出場的許冠文,可惜大部分入場的年輕觀眾都不認識這位喜劇明星;2014 年的《Delete 愛人》,已經有點不合時宜的許冠文,更徹底被「葉念琛式」喜劇糟蹋。

《一路順風》的許冠文,是「罕見」的許冠文。鍾孟宏敢叫他放下過往形像,「台灣的士司機老許」,既很孤獨的,20 年前離鄉別井(暗示對香港回歸大陸悲觀),到台灣找新生活。雖然努力工作,落地生根,建立了家庭,有妻有兒,卻沒家庭幸福,最難堪是連男人的尊嚴也慢慢喪失。家人漠視老許的存在,他們是自顧在鼎泰豐吃飽,也不會想到為老許買外賣的陌生人,老許 20 年的打拼,只落得與一輛殘舊的計程車同在。

老許與納豆被困車尾廂時,所說的「鼎泰豐生日故事」,我覺得是近年華語電影中寫得最具神韻的對白,藉一件尋常的日常生活事件(到鼎泰豐吃小籠包,確是早年香港遊客愛做的事),短短幾分鐘,便總結了老許無奈的人生。

由於老許與納豆這段寫得精采,直接把大寶那段比了下去,黑吃黑的橋段有點公式,但大寶拷問出賣庹哥的阿文(陳以文)那段委實令人心寒(鋸開頭盔),也有「人在江湖」的參悟。

相對大寶突發性的結局,老許與納豆那段結尾很窩心。兩人失望地回程,再沒有喋喋不休的對話,被疲憊與沉默取代,的士在村鎮田湖日落美景中打轉,找不到出路,老許更用廣東話罵了句「這些地方適合拍鬼片!」最後憑小籠包紓緩了人生鬱結。中島長雄(其實是鍾孟宏當攝影師的化名)的攝影很優美,最後以谷村新司的名曲《昴》,及著名紀實攝影師劉振祥的劇照作結(電影中納豆拿出父親金士傑的照片也是劉振祥拍的),為這群小人物故事增添上荒涼的美感。

《昴》的歌詞很配合《一路順風》的意境:「(意譯)閉起了雙眼 / 心中盡茫然 / 黯然抬頭望,滿目照悲涼 / 只有一條道路通向了荒野 / 哪裡能夠找到前面的方向?」

不知鍾孟宏是有心抑或無意,《昴》在 80 年代也被改編成關正傑的廣東歌《星》,非常流行,那時老許的電影也很流行。《星》的歌詞也很有意思:「踏過荊棘苦中找到安靜 / 踏過荒郊我雙腳是泥濘 / 滿天星光不怕風正勁 / 滿心是期望過黑暗是黎明」。許冠文雖然失落了金馬影帝,但《一路順風》的老許是值得嘉許的。

《長城》:野獸進城記


《Spill. hk》,  2016年12月28日

《長城》:


野獸進城記
在 2016 年 12 月,有兩部很矚目及惹人談論的中國電影出現,先是張藝謀的《長城》,然後是張嘉佳(王家衛背後發功)的《擺渡人》。

對於《長城》,雖然是刷新紀錄的中美合拍大片,總投資八億多人民幣,創了新高,但不少大陸觀眾對「張藝謀」三字都有敵意及貶意,大有等著看又等著罵的複雜感情。正當人們等著抨擊《長城》的華麗與蒼白時,《擺渡人》適時出現了,它直接挑釁觀眾,以胡鬧方式來實踐王家衛風格,雖然有消息說《擺渡人》大部份是由王家衛操刀的。
《擺渡人》成功地擺渡了張藝謀,批評者回頭看看,原來《長城》也不是太差。
很多人喜歡過張藝謀的早期作品,欣賞他的誠意。近年張藝謀愈拍愈大,《滿城盡帶黃金甲》、《英雄》與《十面埋伏》都是大製作,他雖然偶爾會像《三槍拍案驚奇》的奇片來嚇一嚇大家,但基本上張藝謀是沒法走回頭,連他自己也在訪問說:不要期望我再拍《紅高粱》或《秋菊打官司》吧!人總要向前看,接受新的挑戰。
對張藝謀而言,新挑戰就是拍攝國際級大片。將《英雄》和《十面埋伏》的規模再升級,會是怎麼模樣?《長城》的構思非張藝謀原創,原是美國電影 Max Brooks 及 Edward Zwick 的點子:西方美雄在長城打怪獸,然後和中國美女滾床單……想起也興奮,原定由 Edward Zwick 執導,多年來一直未能落實,終於迎上大國崛起,中國電影勢力影響荷里活的年代,《長城》終於可橫空而出,實在是全球影迷之褔。
最終來到中國城牆是麥迪文,與《無間道》/《無間道風雲》(The Departed)的劉德華 / 劉健明在古代重逢。《長城》的時代背景含糊(資料說是宋代),僱傭兵威廉(麥迪文)與同伴逃避敵人追殺,來到了長城外,被中國士兵發現,威廉說曾在暗黑中斬殺了一頭異獸。
鎮守邊關的邵殿帥(張涵予)大為緊張,原來中國軍隊已在長城嚴陣以待,嚴防每 60 年出現一次的猛獸「饕餮」來犯。牠們是嗜肉猛獸,集體行動,聽命於一隻「獸王」,傳說是因古代的帝王貪婪,上天引入饕餮懲戒之。
邵殿帥手下有將領林梅(景甜)及王軍師(劉德華),兩人另一作用是和麥迪文說英語對白。景甜是絕對要留意的中國女演員,不是讚她演技好,而是她家底厚,人脈廣,《長城》之後幾部荷里活大片,如《Kong: Skull Island》和《Pacific Rim: Uprising》都有她的份兒。《長城》英語三人組中,景甜戲份和麥迪文差不多,連彭于晏﹑林更新等已能獨當一面的男星都只能演大配角,可見《長城》的陣容有多強勁。
一如所料,《長城》是張藝謀 show off 之作:極盡華麗之能事,電影情節雖然是人獸大肉搏,有點殘酷,但張導永誌不忘「場面先決」的道理,畫面必定要「靚」,「靚」可以駕馭常理,所以城牆上響戰鼓,也是要舞蹈式;士兵的盔甲也以不同的奪目顏色區別,展示不同的功能,以「藍盔甲」隊伍最搶眼,由清一色美女組成,工作也最危險——腰間繫繩,由城牆飛躍而下,近距離以長矛刺殺猛獸,隨時以身相許,被噬至血肉模糊。其他隊伍配備各式武器迎敵。很欣賞設計師的心思,武器都很有古風,配合想像力創造出來,如藏於城牆的剪刀及響箭,襯托主角麥迪文的一把舊破弓。
張藝謀不忘在沙場戰陣中,展現像「2008 北京奧運開幕典禮」的美感人海,在高角度下,這些七彩繽紛的士兵在強勁配樂下輪流被猛獸撲擊,非常悲壯。
《長城》不是很差的電影,雖然角色性格都像紙版人般平面,但至少它有簡單的故事,看這種大片,「場面 + 特技」是重點,觀眾起碼不用捱劉德華在《天機:富春山居圖》及《偷天特務》的演技。劉德華很在意英文對白,說來小心奕奕,每個尾音吐字都很清楚,一絲不苟,像個準備英語口試的考生。《長城》的特技鏡頭很多,3D 效果可觀,導演也不吝嗇,成千上萬的饕餮展現眼前,絕無遮遮掩掩,「獸王」也有特別造型,喜歡《侏羅紀公園》的觀眾應該滿意。
電影中的「饕餮」生性狡滑,但會汲取經驗而進步,這次牠們學會「暗渡陳倉」和「聲東擊西」,強攻之餘,挖掘地道穿過長城,向城市推進。「饕餮」的數目眾多,多如蝗蟲,被牠們衝破防線,進入中土便不堪設想,這個故事教訓我們:要打敗中國人,數量一定要比中國人多。
幸好「饕餮」思想單一,完全聽命「獸王」,收不到「獸王」的 Wi-Fi 訊號便會僵硬不動。麥迪文與景甜就是利用這弱點來出奇招對付牠們。有些心腸壞的觀眾猜度,「饕餮」是影射中國人:數目多﹑盲從和很容易佔領及蹂躪鄰近城市。

《神奇虎爸》﹙Captain Fantastic﹚:復得返自然

Am730,  12/2016


《神奇虎爸》:


復得返自然

英文片名《Captain Fantastic》容易被人誤以為是另一部超級英雄電影。片中的虎爸Ben(Viggo Mortensen 飾) 是位抗拒現代文明污染的人,也是六名兒女心中的英雄,導演Matt Ross 沒有一面倒認同Ben 的生活方式,也透過外父 Jack ﹙Frank Langella 飾﹚這角色,應該讓子女有選擇過哪種生活的權利。

《神奇虎爸》是關於教育、家庭、文明及自由的討論。「虎爸」夫婦抗拒現代物質化生活污染,與六名子女過著流放式簡樸生活,但母親Lesile的逝世,令虎爸一家因為葬禮的安排,迫不得已和妻子家人接觸,帶出對生活方式的思辯。
Ben 夫婦崇尚自然,一家人過著簡約生活,Ben 訓練子女學習各樣求生技能,同時也讓他們閱讀,自學哲學及科學等多門學問,兒子們都熟讀經典,文武全才,正是身體力行的「通識教育」,他與子女們之間沒有文明社會的虛偽,什麼也可以公開討論。
虎爸一家也不是斷然禁絕現代文明,他們定期會到超市購物,Ben 保留了一輛旅行車,妻子生重病時,他也會把她送到醫院。虎爸在都市人眼中,是不合時宜的「怪人」,但「文明」生活對年輕人有難以言喻的吸引力,「回家」的旅程中,兒女發覺自己和外界是格格不入的,雖然他們可能比城市人有更豐富的學問和知識,感覺還是不好受的。
Ben 發現原來妻子生前有想過慢慢讓子女重投「文明」生活的計劃,例如長子Bo ﹙George Mackay 飾﹚試考大學入學試﹙結果多間著名大學表示有意錄取他﹚。這令 Ben 反思自己是否過份執著,而剝奪了兒女的選擇。

Matt Ross 對虎爸一家的處理是溫和的,偶爾借幼子的天真無知,來道出現代人生活的種種荒謬:城市人攝取過量的糖分﹙喝「有毒的」汽水﹚令體形臃腫,兒童沉迷電子遊戲的虛擬世界,從未見過活生生的家禽,卻每天進食大量肉類,但導演沒有執著於對生活的兩極價值觀批判,也沒有直接批判虎爸的偏執,而是用一個親情的故事來化解矛盾,巧妙地迴避了直接指出對與錯,Jack 禁制 Ben 的動機也是基於他對孫兒們的愛護。
世間上很多事情都會有過猶不及的情況,如何實踐健康生活,不過份依賴物質,縱情聲色,是值得深思的問題,《神奇虎爸》是一趟理性的討論,Viggo Mortensen上乘的演出,演活了那份愛與執著。

《漫長的藉口》:相敬如賓


《am730》, 12/2016
《漫長的藉口》:


相敬如賓
西川美和導演曾經是是枝裕和的助導,兩人的風格有點相近,擅於描寫微妙的倫理關係。西川新作《漫長的藉口》藉兩位意外喪妻的男人,如何面對傷痛之餘,反思婚姻與生活,電影風格含蓄內斂,感情細膩。
故事由一宗交通意外觸發。 作為及電視綜藝節目主持人幸夫﹙筆名 / 藝名:津村啟,本木雅弘飾﹚,與妻子夏子﹙深津繪里飾﹚結婚多年,沒有孩子。夏子與好友由紀結伴到北海道旅行,不幸遇上車禍,二人身亡。
幸夫替妻子處理後身時,認識了由紀的丈夫陽一﹙竹原皮斯托飾﹚,陽一有兩名年幼子女:長子真平與次女小燈。陽一因工作關係每周要離家兩天,幸夫自動請櫻上門照顧孩子,從沒照顧孩子經驗的幸夫,初次感受到「家」的溫暖,但他知道這只是短暫的假象,重要的是如何從這次意外中重新認識自己。
幸夫是個虛偽的人,作為一位小說作家,他面對創作困局;作為一位藝人,他討厭節目的庸俗;作為一位丈夫,他不忠出軌,趁妻子外遊時已急不及待相約女友﹙黑木華飾﹚在家中偷歡。
婚姻之約誓及承諾,對很多中年男人而言,是個漫長的藉口,縱使感情丟淡,雙方仍相敬如賓,維持表面的幸福感覺。  
夏子的意外身故,令幸夫霎時醒悟,原來他並不是太哀傷 — 但不表示他不愛妻子,而是「家」的感覺已經慢慢消弭於生活中,那種「無可無不可」的「透明」感覺,相信許多已婚中年都有相似的無奈。
幸夫的情況更甚,世俗要求喪妻要表現哀傷,那是人之常情﹙像電視台勵志節目對「思念亡妻」的安排﹚,但幸夫撫心自問,對妻子的猝然離世,並沒掀動他太多哀傷之情 — 或者,自責還更多一點:因為他接獲妻子的死訊時,正和女友在床上翻雲覆雨,說到底,幸夫最愛的,還是自己。
所以,由紀丈夫陽一的悲慟,才合乎情理,幸夫骨子裡是瞧不起陽一這種藍領階級,覺得他沒知識水平,所以當陽一在公開場合呼叫「幸夫」這真實名字時,幸夫是不想回應的,因為他在社會努力建立的是知識分子「津村啟」的形象。
西川美和成功地描寫幸夫的思維 — 這個角色很微妙和複雜,並非如一般戲劇角色般鮮明;他情緒上沒有太大的波動,性格有點自負,但又不能完全擺脫道德規範。 
妻子的死亡令幸夫察覺自己的自私和空洞,在漫長的婚姻生活中,感覺流逝,驀然發現原來沒真正「生活」過。
幸夫主動地照顧陽一的孩子,其實在測試自己的麻木,利用他的作家敏銳感覺,過渡那份空虛,嘗試感受他從沒有過的「家庭生活」,到底會對他有什麼改變及影響。
關於失去至親的哀傷,有人選擇沉溺痛苦,有人選擇盡快忘記,重新面對生活,西川美和透過幸夫寫第三種態度:「堅強,同時脆弱」,像電影《心靈觸洞》﹙Rabbit Hole﹚,母親勸經歷喪子之痛的女兒,可以將悲傷化成一種「可攜帶的重量」,時刻伴隨。
其實,只要幸夫對事情著緊一點,他是有親和力的。幸夫﹑真平及小燈相處融合,的確有「家」的幸福想像,但小燈需要的還是一位「母親」,所以當小燈對初相見的科學館女仕便流露親暱之情,幸夫感到有點悻悻然。
不能放下,便不放下吧。幸夫情緒最大的波動是發現妻子生前在手機中留下的筆記,短短數個字已經說明那段「相敬如賓」的婚姻之虛妄。

《一念無明》:苦海翻起愛恨

 

《Spill.hk》, 2016年12月11日
《一念無明》:


苦海翻起愛恨
在金馬獎勇奪「最佳新導演」的香港新晉導演黃進,作品《一念無明》安排明年才在香港公映,但十二月份安排了多場優先場,以符合來年香港金像獎的參賽資格。

黃進的首部劇情長片,導演技巧非常成熟,專業演員曾志偉﹑余文樂﹑金燕玲及方皓玟拔刀相助,豐富了戲劇表演的可觀性。電影的氣氛頗壓抑,但不是尋求劇劇性爆發的結局,難能可貴的是,作品展現了人文關懷,雖然劇中的主角都陷於人生困局,但他們都努力放下執念,尋找離開困局的道路。

從《一念無明》可以感受到黃進和編劇陳楚珩的善意,讓人找到心底的平靜和安寧。表面上,它是關於情緒病康服者阿東(余文樂飾)重新投入社會的經歷,和失敗的父親大海(曾志偉飾)修補關係,也是大海自我救贖的故事。藉著兩人身處的數十呎的「板間房」狹窄空間,折射香港社會的各種問題,電影旁及的包括香港的居住問題﹑精神病康服者的社會支援﹑公共醫療﹑經濟不景裁員失業﹑單親新移民﹑媒體生態「起底」標籤文化等等,相信陳楚珩做了不少資料搜集,她沒有販賣悲情,反而謙卑地給故事的主人翁留有希望,在充滿歧視及誤解的國度裡互相扶持。

從故事的舖排能看到導演的心思,有條不紊地營造氣氛:電影開始時,大海接剛從精神病院出來的兒子阿東同住,大海對精神病不了解,枕頭下面放了鎚子,以防兒子「發癲」來自衛。導演將阿東的經歷慢慢重組:先不交代他為什麼要接受精神病治療,只知是法庭頒令他「強制入院」。

後來觀眾們隱約知道,事情和阿東的母親(金燕玲飾)有關:阿東因為照顧患病的她,精神受到困擾,最後殺死了母親(過程和原因都留白了,只以室門縫溢出來的水,作為意象),這組鏡頭被拆碎,片段不時對應阿東的情緒起伏,「回閃」到故事中,將這椿意外拼湊重現。

一件悲劇改寫了戲中各人的命運。阿東的經歷,充滿愛與痛——背負亡母的陰影,走不出思想的死角,余文樂在後段演出漸入佳境,堪稱是從影以來最好的。

父親大海的前半生只懂逃避,他懺悔過去因為「不懂」如何面對人生現在回來,明白「不是所有事情都可外判給他人」,照顧阿東是他唯一能補償的事。兩個「回不去」的人在數十呎的劏房內,爭取一點喘息的空間,偏偏如劏房租客所言:香港,就是沒空間!

阿東的女友Jenny (方皓玟飾)要負擔阿東欠下的債務和獨力供樓,以前計劃好的將來全部幻滅,她藉著信仰找到心靈的釋放,學懂「寬恕」阿東,還一番善意帶阿東到教會,可惜那是不適用於阿東的方法,反而令他再度陷入迷陣。方皓玟戲份不多,短短兩幕(餐廳及教會)演得很細緻。《一念無明》是 2017 年最值得留意的佳作。

《再見瓦城》 : 身份與身份證明文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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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m730》, 2016-12-07                     
《再見瓦城》 : 


身份與身份證明文件



趙德胤導演的風格,算是「只此一家」,他過去執導的劇情片及紀錄片,都和家鄉緬甸有關,尤其著重描述緬甸華人的生活,更經常取材自親友的故事。
在緬甸出生的趙德胤,於應屆金馬獎頒獎禮獲頒「年度台灣傑出電影工作者」獎項,但其新片《再見瓦城》,雖獲提名多個重要獎項(最佳劇情片、最佳原著劇本及最佳導演等)卻最終落空。趙德胤是第一屆「金馬電影學院學員」,深受老師侯孝賢導演影響,風格寫實簡約,在《再見瓦城》之前的作品如《冰毒》及《翡翠之城》等,都是在極低成本及極少工作人員參與下完成。  
趙德胤的緬甸題材 《再見瓦城》依然是趙德胤的「緬甸題材」,不同之處是首次起用「明星演員」柯震東,他開拍前在不同影展中贏得創投注資,製作條件較以前充裕。故事講述緬甸華僑蓮青(吳可熙飾),為了較好的生活,偷渡到泰國曼谷打工,並找到一份洗碗工作,她積極工作儲錢,希望能夠辦理居留證件,卻在一次警方掃蕩黑工行動中被抓,保釋後,她跟隨同樣是非法居留的緬甸同鄉阿國(柯震東飾)到紡織廠打工,兩人漸生情愫。
蓮青念念不忘成為一個「正式」的泰國居民,以便尋找較好的工作及生活,她多次鋪路購買假證件,但多次受騙,阿國只想蓮青留在工廠一起生活,兩人思想出現分歧,最終釀成不可挽回的局面。  
結局令人措手不及 本片保留了趙德胤的一貫風格──實景拍攝及簡約的演員演出,吳可熙繼《冰毒》後再參與其電影,已經很融入導演的風格中,她與柯震東在開拍前,曾經到泰國工廠打工體驗及學習雲南方言。柯震東努力卸下明星身段,跨出了作為專業演員很好的第一部,但仍略嫌他仍然太自覺,星味太濃,雖然已刻意低調,卻和導演的風格不大配合。
《再見瓦城》是一闕緬甸移民哀歌,蓮青極力想擺脫緬甸人及中國人的身份,千方百計尋求一紙證明文件,確保自己是泰國人,背後的原因值得深思,蓮青的初衷並非想一朝富貴,但求安穩地在泰國工作,賺錢照顧家人,夢想去台灣生活,雖然最終亦因生活太艱難而不敵外來誘惑。 蓮青與阿國的愛情亦寫得動人,兩位演員透過簡單的肢體語言,表達關係的改變,以蓮青失望地坐在阿國電單車後座一幕最為動人。紡織廠工作也拍得很細緻,炎熱的環境,單調的工種均預示主角的困局。
趙德胤的電影通常都有個震撼的結尾(《冰毒》裡被宰殺的那條牛),他在《再見瓦城》的寫實風格中,滲入了一點超現實魔幻風格的新嘗試(蓮青與蜥蜴的那幕),《再》的結局也是突如其來,令人措手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