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喜劇之王》:求之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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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刊 Spill.hk , 2019年02月10日

《新喜劇之王》:

求之不得

 

我喜歡《新喜劇之王》(下稱《新喜》),但它確實充滿瑕疵,不是周星馳導演最好的作品,甚至是很不討好之作(雖然它表面上是個勵志追夢故事),《新喜》劇本上有很多不可原諒的缺失,製作上有點粗糙,據說是周星馳千錘百鍊的《美人魚 2》後期工作未完成,於是將《新喜》挪前,以極快的速度完成,趕及中港兩地的賀歲檔期。

正因這「先天不足」的製作條件,造就了《新喜》。我認為它是星爺近年(嚴格來說,從《長江 7 號》他專注於幕後工作開始)最神采飛揚的作品,充滿香港人熟悉的「周星馳味道」。

所謂「周星馳味道」,總是帶着濃烈的自嘲及冷眼看世情,還有很重「怨氣」——這種怨氣,來自厚實的生活沉澱,有時化成「尖酸刻薄」的對白。

我一向都認為周星馳的「底蘊」是充滿悲情的,我也堅信,所有出色的喜劇創作人,都是「悲劇底」的,懂得欣賞生活的苦澀,方能提煉箇中精粹,吸納成為喜劇的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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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喜》中,星爺最強調的一場戲——如夢(鄂靖文 飾)雨中遇到男朋友查理(張全蛋 飾)和別的女人在一起,查理知道謊言被戮破,繼而以連串的「道理」,例如偉大的「客戶論」,將過失都諉過於「現實」——大家都是失敗者,認命吧,真相無謂說出口吧。這場戲寫得很好,將複雜的情緒,化成「既傷害對方,同時又傷害自己」的對白,導演應該也很滿意,不然不會在戲中以不同手法,重覆演繹了三次。

《新喜》的選角、敘事方式和拍攝方法,都有種很「從容」的感覺。擔綱演出的是新人鄂靖文,配搭資深的王寶強,和另一位新人張全蛋。鄂靖文和張全蛋算是「其貌不揚」的類型,但和電影的市井味道很配合。過往,周星馳都用過公開招募的方式,尋找新片女主角,但都是宣傳意味較多,選擇的也是美麗清秀的面孔,像鄂靖文較為平凡的外表被委以重任,是比較罕有的,或許這樣,我們才信服她在戲中的不愉快遭遇和自嘲,及感受到她被罵「樣衰、皺皮、籮柚仲有漬」時的難過。

後來,如夢記取了當中的經驗,在試鏡中突圍而出,爭取到演出機會,成為扭轉命運的關鍵。這些「演技」,是源自生活,但非服膺於現實,如夢在面試時演「騙子」,所用的方法是依照查理的思路走一次,但當她被要求演「受害人」時,她卻有現實以外的處理,「表演」成為了她宣洩情感和突破自己枷鎖的方式,這是演員的自我修養,方能從生活經歷中提煉情感。

從《喜劇之王》開始,星爺愛調侃俄國戲劇大師史坦尼斯拉夫斯基的著作《演員的自我修養》,無論是在《喜》或《新喜》。起初,尹天仇和如夢都自以為讀過那本書,便是深諳演技;但隨後的劇情告訴大家:他們還沒經過人生最痛苦的考驗——或許他們自以為「現在」遭遇已經很差,但其實「低處未算低」。

近期網友拋出《新喜》的「死亡解讀法」,說如夢遇上交通意外後的情節,真是南柯一夢,理據竟然又「似層層」!這正是劇本的缺失,交通意外後的情節,又急又快又亂,電影最後的一本戲,尾聲很少走得那樣急速,從馬可到如夢家探訪,到如夢轉念「不投降」,動身往北京試鏡,再到「一年後」的頒獎禮,節奏都是不成比例地快。但如果要將賀歲檔期的《新喜》作死亡解讀,會相當「趕客」,星爺看來不會和真金白銀的票房「過唔去」。

籌備時間短促,《新喜》敘事是有點亂,然而,套路都是清晰,是星爺慣用的「小人物出人頭地」,像《少林足球》和《功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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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喜》特別之處,是星爺發功,將《喜劇之王》昇華至一種象徵「努力不懈」的精神,也是演員發奮的楷模,給寂寂無名的演員一個成名夢。從如夢認識談得投契、同是臨時演員的李洋(黃驍鵬 飾),也即興表演一段「尹天仇說要養柳飄飄」。星爺將自己升上神檯,他是過來人,很清楚演員成功背後的辛酸,故事由他來說,絕對有說服力。

其實,《喜劇之王》並非是一個演員成功達成夢想的故事,它的結局有點偏離了「做明星」的主題,反而墮入「人生如戲」、「真假 / 虛實難分」的人生糾結中。《新喜》最容易得到觀眾的共鳴的情節 / 處境是:在網絡世界、影像泛濫的年代,我們只追求一刻的過癮和快感,再低俗的東西,一旦附上「有幾多百萬千萬的點擊率」時,便轉化成一件「成功」的事。

片中過氣明星馬可也可以因一件「瘀」事而咸魚翻生,所以在這即食的世代,竄紅的機會來得突然,快得無時間準備,但如何抓緊眼前的機會,再讓大眾看到主人翁的真正實力,及過往付出過的努力,而開始有人認真看待你的表演,留意你從《演員的自我修養》浸淫出來的功力,方是「演員」轉型和真正發亮發光的時候。

《新喜》多了一份創作人的自嘲(影圈充斥古怪情理不通的電影,像戲中戲《白雪公主血濺唐人街》),但周星馳一直沒嘗試將「演戲是藝術」和「演戲是為了想走紅」兩件事情區分,但又不捨得丟低「史坦尼斯拉夫斯基《演員的自我修養》」這個噱頭。

周星馳電影中,最常見的三類角色,《新喜》都有。一是「時來運到」的人,不需付出很大的努力便得到機會,像如夢的好友小米,最近,郭子健導演在網絡提出這是暗喻周星馳和梁朝偉的關係(周當年叫梁陪他去考 TVB 藝員訓練班,結果無心插柳的梁被取錄,醉心演戲的周卻落選)。二是「求之不得」的人,像如夢,用盡一切努力,不怕辛苦艱難,但都沒法達成心願。三是「忘記初衷」的人,上了位後便迷失,荒廢一身好本領,像馬可,或《食神》的史提芬.周。馬可曾經是位好演員,最後變成沒用心演戲,卻自以為是「馬老師」,出了洋相,被劇組辭退方醒覺。

星爺本來可以拍出一部全新視野、關於「演員」的電影,可惜他沒有。《新喜》錯失了兩個可以發揮的重點:馬可如何利用那因禍得福而來的機會,重新振作,和做了甚麼行動(除了接受電視台訪問)來重新鞏固實力派演員的地位,電影沒有交代。另一點是如夢試鏡入圍後,做了甚麼演出而走紅,如何在「一年後」得業界及觀眾認同,獲「最佳女主角」獎項,也沒交代。

周星馳式的「勵志」素來都很虛浮,反而看得出他很「享受」失敗的感覺,「挫折感」是他給予角色的原動力,百忍成金,百煉成綱。觀眾看到的是:馬可因為「瀨尿」,得到第二次機會。如夢借助心碎的經驗,演技開了竅。

但周星馳在之前的舖排中,一直想觀眾認同如夢不是個很有才華和條件的演員(相貌不美、身材不突出),單憑努力追夢,也是徒然的,後來她放棄了,「認命」了,轉行當餐廳侍應,多了時間陪伴雙親,生活看似不錯。然後導演才安排重生的馬可來告訴她「不要投降」。《新喜》這一段寫得最差,經歷了許多挫折的如夢,很快便改變念頭,勇往直前,直衝終點,是有點浪費了如夢的角色。

《新喜》強調「失意」是一種修煉,在低潮中裝備好自己,人生的不如意,與「表演」之間有條互通的脈絡,最好的演出,啟發自生活。在生命中糟蹋他人的,也同時為對方提供養分,YouTube 上許多爭吵的短片,都體現了人生的不尋常時刻:一些猜測不到的反應,和一些編劇撰寫不到的台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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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是一齣無法編寫的戲劇,2007 年,我看過一齣很有意思,真正講「演員」的半實況式 HBO 劇集《Unscripted》(只有 10 集,每集 30 分鐘),故事講述三位沒有名氣的演員的故事,三人於一個「演技工作坊」認識,他們背景各有不同,一邊進修演技,一邊在荷里活及百老匯劇場尋找演出機會,參加過無數大大小小的 casting,劇集沒有誇張的片場笑料,卻有很多演員的真實心態。

暫時只有爾冬陞的《我是路人甲》比較貼近「演員」生活,可以和《Unscripted》參照觀看。而《我是路人甲》也可以和《新喜》相提並論,爾冬陞一廂情願地肯定了「横店」眾多臨時演員的熱忱,但忽略了他們根本沒才華的事實,横店跑龍套演員夢成真,大抵只有由爾冬陞開拍《我》促成,僅此一次。

《新喜》沒有《我》的半紀錄片色彩和幫人的意願,大可自由發揮。30 歲的如夢認為自己是有演技的,天真地深信努力不懈,即使是要等到「宇宙毀滅」以後,仍是會有出頭天。

星爺更明白「現實」:不是努力便會成功的,只要敢把恥笑當掌聲,在這劣幣驅逐良幣的時代,便算是成功;搶了 focus 後如何令人欣賞自己的真正「才華」,才是見真章的時候。

畢竟,在聲色犬馬的娛樂圈中,「懷才不遇」的故事,總比「熬出頭來」多千百倍。很多人懷才不遇,然後投降,轉往另一條比較容易界定輸贏、衡量成績(比如以財富)的賽道。

我們較易明白爭名逐利的心態,但對於真正醉心表演藝術的人,他們的心境、想法不是一般人容易了解的。「表演」可以比生命更重要,演員很多時候「在別人的戲裡,流着自己的眼淚」。有時,成名與否並不是最重要,察覺自己「不是那麼有才華」的痛,可能來得更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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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眼戰線》( A Private War ):真相是最有力的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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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刊 Spill.hk , 2019年01月25日

《第一眼戰線》( A Private War ):

真相是最有力的武器

 

2012 年 2 月,英國星期日泰晤士報(Sunday Times)記者 Marie Colvin 與攝影記者 Paul Conroy,秘密潛入敘利亞戰火熾熱的前線城市霍姆斯(Homs),採訪「霍姆斯大轟炸」情況:敘利亞軍方與反政府武裝部隊激戰,軍方對集中兵力加強對霍姆斯的炮擊和轟炸,傳言導致有近 400 名平民死亡,敘利亞官方否認屠殺平民,並封鎖消息。當時身處敘利亞的傳媒都知道軍方下了對記者的「格殺令」。

在記者紛紛撒出霍姆斯時,Marie Colvin 與拍檔 Paul Conroy 及另一位攝影師Remi Ochlik 亦冒着生命危險,留在當地報導民居被轟炸情況,直接擊破官方謊言,結果,在 2 月 22 日,Marie 在霍姆斯一建築物內與 CNN 連線,現場報導被轟炸情形。不幸地,在報導完畢後,Marie Colvin 與 Remi Ochlik 在軍方空襲下身亡,Paul Conroy 生還。

Marie Colvin 享年 56 歲,大半生都在戰地度過。

以上寥寥數百字,盡量以平淡的筆調,寫出這位戰地記者的最後狀況。各位可以在網上免費登記觀看,2018 年由 Chris Martin 導演的紀錄片《Under the Wire》便知道在敘利亞的環境有多惡劣,Chris 曾經跟隨 Marie Colvin 與 Paul Conroy循着一條類似「隧道」,進入被轟炸的民居,頭頂炮火橫飛,驚心動魄。

除了《Under the Wire》,還有另一部以 Marie Colvin 事蹟為題材的電影《第一眼戰線》(A Private War)面世,由 Rosamund Pike 飾演 Marie Colvin,Jamie Dornan 飾演 Paul Conroy。導演 Matthew Heineman 平實地描寫 Marie 的高危日常,由她「獨眼」、戴着她自嘲來自《金銀島》(Treasure Island)海盜眼罩形象開始,殘障來自 2001 年一次在斯里蘭卡的探訪,在政府軍控制範圍內,被火箭推進式手榴彈炸盲了左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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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眼戰線》由 Marie Colvin、Paul Conroy 與 Remi Ochlik 三人在炸彈轟炸下被困在霍姆斯一所民居開始,然後倒敘 Marie 生平。Rosamund Pike 在電影中模仿 Marie 沉厚的聲線,談及為何新聞工作者甘願冒着生命危機,也要到現場報導真相,並非要標榜甚麼英勇行為,而是始終「有人要到場現場看看到底發生什麼事,不能單靠搜集資料。」——這個說法很可能來自 Marie Colvin 在英國《每日電訊報》(The Telegraph)的一篇訪問說:

「In an age of 24/7 rolling news, blogs and twitters, we are on constant call wherever we are. But war reporting is still essentially the same – someone has to go there and see what is happening. You can’t get the information without going to places where people are being shot at, and others are shooting at you.」

根據 Marie Colvin 的朋友和同行形容,她為人有點冷峻的幽默感,經常拿自己「年老」和「獨眼」形象來開玩笑。她的金句是「有老記者,也有大膽的記者,但沒有大膽的老記者。」(There are old journalists and there are bold journalists. There are no old and bold journalists.)

所以,她不言老,繼續往戰地採訪,縱使她明白自己有「創傷後遺症」,《第一眼戰線》中,Rosamund Pike 的舉止神態及說話語氣都很像Marie,導演也安排了幾幕戲,展示她勇敢背後的受損的靈魂,在現實經歷中,她的男朋友,曾經採訪黎巴嫩內戰的 Juan Carlos Gumucio,受情緒病困擾,於 2002 年在家鄉玻利維亞自殺身亡,此事對 Marie 打擊很大,電影沒提及,較多提到她與 Tony Shaw(Stanley Tucci 飾)的交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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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眼戰線》有句 tagline:「真相是最有力的武器。」(The most powerful weapon is the truth. )戲中有一幕,Marie Colvin 拚命要找到亂葬崗所在,她說:「These are not numbers.」以屍體佐證政權屠殺人民的真相,得到當地居民協助,終於找到被掩埋黃土下的屍體,也為守候在旁的家屬一個交代。

《第一眼戰線》暗示 Marie Colvin「戰爭上癮」——這種特殊的心理狀況,通常發生在軍人身上。有些軍人在退伍後發覺難以重新投入現實生活,於是再度申請入伍,重返戰場,即使危險,但感覺較為實在。關於「戰爭上癮」,可參考 2010 年的紀錄片《Restrepo》及劇情片《拆彈雄心》(The Hurt Locker),很不幸地,《Restrepo》的導演 Tim Hetherington ,後來在利比亞拍攝時遇襲身亡。

愈來愈多傳媒工作者殉職,是因為近代的戰爭不講人道,以往交戰各方會盡量避免傷及記者,不會「kill the messenger」,但現今是資訊戰事,掌握資訊發佈,有力影響局勢,所以視人命為草芥的極權主義者,不惜攻擊記者以埋葬真相。Paul Conroy 在《Under the Wire》對於 Marie Colvin 的死,慨嘆:「這不是戰爭,是屠殺。」(It wasn’t war, it’s slaughter.)

我覺得《第一眼戰線》的導演 Matthew Heineman 為存厚道,減少在瑪麗的心靈創傷上著墨,她或許是「戰爭上癮」,而且還有點「自毀式」的殉道傾向。 Matthew 也是位瘋狂的導演,他的紀錄片《Cartel Land》精彩得很,貼身採訪墨西哥毒販之間的鬥爭,一樣子彈横飛,與沙場戰地相若。

Matthew Heineman 沒有企圖吹捧和製造媒體英雄——記者發掘真相從來都不容易,Marie Colvin 的心靈痛苦不為外人道,但她無畏無懼,以受損的心靈,拼搏至最後一口氣,直至生命彌留⋯⋯

一位值得尊敬的記者,一部值得表揚的電影。

《羅馬》(Roma):我所不能瞭解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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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刊 Spill.hk , 2018年12月21日

《羅馬》(Roma):

我所不能瞭解的事

提起墨西哥導演艾方索柯朗(Alfonso Cuarón),很多人會說他的技法很高,甚至會用「炫技」來形容,這是可以理解的。因為艾方索與合作無間的同鄉攝影指導 Emmanuel Lubezki,拍了兩部令荷里活驚艷的電影:《末代浩劫》(Children of Men)與《引力邊緣》(Gravity),當中的多組長鏡頭更是令人津津樂道。

由 Netflix 投資,艾方索的新作《羅馬》(Roma),雖然不是由 Emmanuel Lubezki 掌鏡(由導演本人兼任攝影指導),但也用了不少長鏡頭。所以,我們不妨由長鏡頭談起。

《末代浩劫》中,汽車上那段,Clive Owen 與 Julianne Moore 護送年輕孕婦逃亡,涉及複雜的攝影機運動,在狹窄及行駛中的車廂內,鏡頭「神奇地」游走,不時「走」出了車外,外面有伏擊他們的暴徒,在縱火及開槍,情況一片混亂。我喜歡的長鏡頭是不會被攝影機運動蓋過了情節情緒,所以我不喜歡那些像「未卜先知」的長鏡頭,《末代浩劫》這一段,情節很豐富,定神後方發覺鏡頭運用之奧妙。

《末代浩劫》與《引力邊緣》終究還是有點炫技,到了《羅馬》便豁然開朗,自傳式的故事,配合乾淨俐落的「黑白」影像(數碼技術調校),艾方索在媒體訪問中透露,由於 Emmanuel 檔期未能配合,不能參與《羅馬》,而艾方索不想用需要語言上翻譯的攝影師,因為電影很多微妙的感情位,源自艾方索私密的個人回憶,於是他決定自己掌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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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馬》對艾方索的意義,有如《童年往事》對侯孝賢,都是導演們的鄉情,以電影向對出生及成長的地方致敬,像人到中年,很想追溯尋源,了解自己的成長,如何一路走來。他自《衰仔失樂園》(Y Tu Mamá También)後,回到墨西哥的「羅馬」小社區,回到成長的中產家庭的大宅,想起家人,及兩位女傭,艾方索的「原型」,應該是家中最年幼的小弟,有點多愁善感,偶然會感嘆幾句很老練的說話,像看透世情的成年人。小弟與女傭 Cléo 感情最要好——其實,全家人對 Cléo 及 Adela(另一位女傭)都愛護有加。

那些年,家裡發生了很多變化,醫生父親 Antonio 經常不在家、母親 Sofia 不快樂、Cléo 懷孕但嬰兒夭折、一場燒得猛烈的山火、一趟險些遇溺的家庭旅行,以及社會上一場學生運動⋯⋯這一切在小弟眼中,都是「既遠又近」和「似懂非懂」。《羅馬》是艾方索藉 Cléo 來回憶那段特別是發生在 1970 年至 1971 年的童年往事。當然小弟長大後(成為了艾方索柯朗),驀然回首,才知道往事的意義及發生的原因,當時的成年人是如何處理難題及面對改變。

《羅馬》刻意營造的「距離感」:沒有配樂、用上很多「平淡」的長鏡頭、闊銀幕、很多廣角鏡頭、緩慢的影機運動、一些沒有闡明的幽默(或荒誕),像單腳站立的武術教練及在山火前唱歌的男人⋯⋯這一切和「記憶」的質感很配合:有些細節記得一清二楚,有些是朦朧的,有些是靠想像補完;但箇中的人情細故、細微末節,肯定是長大後才明白,明白 Cléo 的痛,及感激他對小弟一家的無私付出,最後的字幕「獻給 Libo」,便是 Cléo 的角色原型的名字。

片中,不懂水性的 Cléo 毅然撲向海浪,拯救孩子——並非他們是主人的孩子,而是出於偉大的愛,這一幕,歸功於艾方索的神奇長鏡頭,緊扣觀眾情緒,看似簡單的攝影機運動,從沙灘到海中往來一次,點到即止,讓「情緒」成為注目點,而非技巧,但這個鏡頭十分難拍。另外,婆婆 Teresa 帶 Cléo 去買嬰兒床,遇上學生示威,引發流血衝突一幕,場面調度甚佳,沒有強行一鏡到底,但店內與街外的氣氛是緊密連接的,此幕最重要是交代政府的「打手」兇殘,及 Cléo 發現逃避當父親責任的男友 Fermín 竟是其中一名打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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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馬》是部難以名狀的電影,它很生活化,生活細節很豐富,情感很飽滿,但有時又嫌艾方索站得太遠。這部電影有很多傷感時刻,但它並不沉重,還有點洗滌心靈作用,它不是關於墨西哥歷史的史詩式電影,它很個人,長大後的小弟,拍了太空災難片《引力邊緣》,原來自幼喜歡看科幻片。念念不忘,必有迴響。我看的時候,想起了羅大佑的一首歌〈我所不能瞭解的事〉,歌詞說,覺得挺能配合電影的氣氛:

「一陣一陣的飄來是秋天惱人的雨 

刷掉多少我青春時期抱緊的真理 

如果沒有繽紛的色彩只有一片黑白 

這樣的事情它應該不應該 

拿一枝鉛筆畫一個真理 

那是個什麼樣的字 

那是我所不能瞭解的事」

雖然《羅馬》是一部很多人會在家中電視欣賞的「Netflix 電影」,但艾方索拍攝時顯然沒甚麼遷就和顧慮,還是以當下最好的技術來拍,《羅馬》的黑白影像反差適中,灰位層次豐富是前所未見的,有賴 ARRI 的 ALEXA 65 數碼攝影機的精細技術,能夠媲美 70mm 片幅的解像力,有機會的話,《羅馬》應該在戲院內靜心欣賞的。

 

 

 

《翠絲》:接受自己的與別不同

原刊 Spill.hk , 2018年11月2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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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絲》:

接受自己的與別不同

 

在香港公映之前,先在金馬獎傳來好消息,袁富華憑飾演片中粵劇乾旦「打鈴哥」,贏得最佳男配角,袁富華與姜皓文同樣飾演跨性別者。

導演李駿碩是首次執導長片,他過往的短片《瀏陽河》,曾獲得香港「鮮浪潮」短片節「最佳導演獎」及「鮮浪潮大獎」,他亦有參演電影《看見你便想念你》。

《翠絲》是藉跨性別者的角色,帶出認識及接受「真正」的自己的題旨。眼鏡店東主佟大雄(姜皓文 飾),51 歲,已婚,「他」意識到內在是女性,礙於道德的禁忌,他一直掩藏那個「她」,只有在獨處,穿上女性衣服時,才感受到內在的真我。

表面上,大雄有個美滿的家庭,與妻子安宜(惠英紅 飾)育有一對子女:立賢(吳肇軒 飾)及碧兒(余香凝 飾)。某天,大雄接到年輕作家邦(黃河 飾)的倫敦來電,得悉兒時好友高正逝世,邦是正的同性丈夫,要把他的骨灰帶回香港,但礙於香港法例不承認同性婚姻而遇上波折,邦向大雄求助,令他憶起年輕時和高正的一段曖昧關係。

與此同時,大雄又重遇旦的故人打鈴哥(袁富華 飾),打鈴哥與邦令大雄重新思索身份——他決定要變性,代價是「幸福家庭」面臨崩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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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絲》的野心不少,電影的角色及場面設計都有很強的「功能性」——既想從政策層面,探討社會上的「性小眾」遭遇的困局,包括公眾的歧視,及因為法例不完善帶來的不公義。邦想社會對「同性婚姻」有更多的認識,碧兒的丈夫 Jeffrey(周祉君 飾)是律師,認為要借助議員之力,製造社會話題,才會引起社會關注,但這部分似被導演調整過,到了電影的中段,已經沒有再說下去,反而聚焦了碧兒疑因丈夫在外頭拈花惹草而惹上性病。

電影也想寫雨傘運動之後愈來愈明顯的「世代之爭」。大雄的兒子立賢是位「憤怒青年」,對身邊所有事情都蘊藏著不滿,對姊姊的軟弱更加咬牙切齒,而母親安宜正是代表舊派思想保守既得利益者,她反對同性戀,也反對年輕人搞事的「社運」,所以電影初段便設計了憤怒的立賢,與專制的安宜來一場激烈的吵鬧,從而帶出角色的立場,這幕的衝突很強,來得有點突兀,吳肇軒的演出也過度用力。然而這個略略沾邊的話題,似乎又被導演調整了,沒有再寫下去,被大雄隨後的「出櫃」情節消弭了,像碧兒的婚姻問題般,一併納入了佟家的家庭煩惱中。

電影的後段,回到大雄的性別困惑中,戲中設定了大雄的工作經常要為顧客驗眼,似乎是暗喻公眾的目光,是需要矯正的,妻子的興趣是唱粵曲,也是刻意設計,由粵劇藝術中雌雄莫辨的曖昧,帶出「本是女嬌娥,偏生作男兒漢」的打鈴哥,而打鈴哥和年輕的大雄有淵源,算是他首位認識的「同路人」,也令他重新思量與摯友高正的「關係」。

《翠絲》有個深思熟慮的故事架構,值得稱讚的是,沒有虛偽地可憐或同情性小眾,也沒有要求社會一下子接受變性人,電影關心「如何面對及接受自己的『與眾不同』」,以及社會各界在互相理解和尊重的原則下,應尊重別人的自由和選擇。

可是,《翠絲》處理情感的部分並不太理想,或是換個說法,這是一部預期會很感人,但看後卻不太感動的電影。片中表現得很深厚的「感動位」,像隔了一重屏障,像打鈴哥對大雄的重要性,在我的理解,應該是令大雄對「性別」一事的啟蒙,知道自己的「不同」和不是孤身一人承受的重擔,但電影交代的是兩人相處的日子並不多,在大雄最困惑的成長時間,與打鈴最坎坷潦倒的人生,他們是失去聯絡的。打鈴的故事只憑多年後重逢時的對白補完,這直接削弱了當眾人幫助打鈴達成心願(以女性打扮示人)時,大家很激動的情緒。打鈴是《翠絲》中寫得最好的悲劇人物,角色的設計亦幫助了袁富華交出令人信服的演出,搶了主角不少風頭。

本片是姜皓文演藝生涯最嚴峻的挑戰,他的外型和大眾在媒體「認識」,總是帶點女性化的變性人,有很大的落差,要令一般觀眾接受,姜皓文是要一下子突破兩道關卡(他是外表「不陰柔」的變性人)。他已經施展渾身解數,刻意不用傳統「扮女人」式的演法,但要突出潛藏心底的女性形態,是件極困難的事,姜皓文演來仍欠一點說服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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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片最激烈的一幕是安宜與大雄的爭吵,充滿矛盾、傷痛及無奈,惠英紅的演出極具層次感——安宜一直逃避面對丈夫的性別困擾,寧願終生被瞞騙,也不想他「接受自己」。

變性後,大雄成為了「翠絲」。她形容是和自己身體的「對話」:「以前我很討厭自己的身體,現在我不覺得奇怪,只感到身體很奇妙。」加上得到失明母親(梁舜燕 飾)的體諒,《翠絲》說完要說的,「佟大雄」才功成身退。

《江湖兒女》:有多少人值得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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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兒女》:

 

有多少人值得等待

原刊《Spill》,2018年11月15日

 

賈樟柯新作《江湖兒女》是部黑社會電影,戲中人混的是富有當代中國社會特色的「江湖」;《江湖兒女》也是賈樟柯的「江湖」,為自己過去的作品作個小總結,片中有不少他用過的元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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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是什麼?其實難以說明白,電影的英文字幕也是直接音譯「Jianghu」,中國人對「江湖」的理解,離不開武俠小說中那充滿俠義情懷及爾虞我詐的江湖。《江湖兒女》的靈感源自香港的黑社會「江湖片」,眾所周知,賈樟柯很喜歡香港電影,想拍部中國黑社會片,但根據大陸的電影審查制度,這是不能輕易通過的題材。賈樟柯能成功開拍,是玩擦邊球,電影中對「黑社會」採用模糊化處理:觀眾其實不大清楚這幫喝茶及搓麻將的中年男人是幹甚麼勾當的,只是賈樟柯不斷在宣傳上告訴我們,那些人是黑社會份子,想像如果由荷里活導演來拍,必定會拍幫會的犯法「業務」,通常離不開「黃、賭、毒」三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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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體諒賈樟柯的難處,不能拍得太直白。於是《江湖兒女》強調了江湖中人的義氣,幫會頭目斌哥請來「關二哥」關公像,來化解幫中兄弟糾紛,與眾人喝「五湖四海」(將不同的酒倒進面盆中,然後添著喝),是古人「歃血為盟」結義儀式的變奏。

 

然而,《江湖兒女》描述的,不是「瀟灑走一回」的江湖,而是一個被現代價值瓦解的江湖,導演以巧巧與斌斌連綿多年的一段愛情串連整部電影,最終,只有巧巧對斌斌的感情最堅定(即使最終轉化成對同門兄弟的「義」)。

 

中華人民共和國的江湖兒女,始終逃不過「下崗」、「入獄」、「拆遷」和「流徙」的命運,而巧巧出獄後,面對的是小偷和騙徒(她也無奈地以行騙維生)充斥的世界,這些都和過往賈樟柯作品的氣氛很配合。《江湖兒女》的第一組鏡頭,是 4:3 熒幕比例的粗糙畫質畫面,拍攝長途汽車上乘客的呆滯神情,感覺像早期的《小武》,預示了這部電影是導演對電影生涯的自我檢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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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樟柯以吳宇森《喋血雙雄》主題曲,葉蒨文的〈淺醉一生〉作為對港式江湖片的致敬,到了中段用了台灣歌手黃仲崑的〈有多少愛可以重來〉,由一位帶有濃重鄉音的少男歌手唱出,道出巧巧出獄後發現已被斌哥離棄的孤獨,那時候的她,在往重慶奉節縣的船上(刻意呼應《三峽好人》的居民面臨大遷徙的時空),被小偷偷走了錢包,抵岸後靠謊言騙取在陌生人婚宴上吃一頓飯(日後自己淪為騙子)⋯⋯沒有了斌哥的感情,只剩巧巧孤身一人,最後決定回家。〈淺醉一生〉和〈有多少愛可以重來〉都是香港觀眾熟悉的流行歌曲,《江湖兒女》以通俗的格局,建立賈氏特色的江湖,而他的江湖,充滿現實的荒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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斌哥表面上是個英雄,但在感情上是個弱者,他退縮,因為無法接受風光不再的日子,所以逃避巧巧的愛,賓館重遇一幕,斌哥連巧巧為他開槍頂罪入獄,用的是哪一隻手也弄錯了,他慨嘆「我已經不是江湖中人了」,是逃避的藉口,但巧巧卻說「可是我還在跑江湖呀」——這是電影中最令人心酸的一幕:江湖沒有了,連兒女也容不下。

 

俗套的歌詞,往往擊中要害。「有多少愛可以重來 / 有多少人值得等待」——巧巧在歌廳中重遇鄉音男歌手(已經從街頭賣唱晉身舞台),群眾大合唱這兩句時,鏡頭是巧巧特寫,彷彿這份情傷已是集體的傷口。

 

 

 

《無雙》:故事的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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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刊  Spill.hk , 2018年10月04日

《無雙》:

 

故事的角色

(注意:本文涉及《無雙》重要劇情。)

看完莊文強導演的《無雙》,片長 130 分鐘,知道「畫家」不是周潤發,而是郭富城,發現導演以快打慢,三扒兩撥直奔結局的時候,我是按捺不住的,暗忖:「導演,咁都得?」散場時,觀眾都是靜默的,看不出一絲興奮(或失望)表情,我只記得第二次看的時候,當周潤發飾演的「新界南警員 PC 28818 吳志輝」被輕易地制服時,有位女觀眾大叫:「咁易就捉到,哈哈哈!」

我在短時間内看了兩次《無雙》。當然是為了後段,導演使出絕招,推翻之前劇情:郭富城才是周潤發!其實,這種手法也不是莊文強發明的,心水清的觀眾立即想到 Bryan Singer 導演的《非常嫌疑犯》(The Usual Suspects),Kevin Spacey 被盤問時,一直刻意誤導警方「幕後主腦 Keyser Söze」是個怎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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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假亂真的藝術

我其實可以接受《無雙》這種敘事手法的,只要在「倒灌」劇情,把周潤發換成郭富城,仍然說得通的時候。尤其這部電影在解釋如何印製假美鈔時,講到「似層層」,所需的物料、器材及手法都鉅細無遺,編劇(也是莊文強)必定做了詳細資料搜集,所以,作為一位認真的觀眾,也要嚴格看待電影的其他部分的合理性。重看就是想弄清首次看的時候遺下的一大堆疑問,是我沒留心看,抑或是導演的疏忽呢?

《無雙》的敘事結構是這樣的:片首精於臨摹的李問(郭富城飾)在泰國坐牢,他千方百計寄出了一封信。後來香港警方引渡了他回港協助調查,警方迫使李問供出集團首領「畫家」(周潤發 飾)的資料(香港警方似乎對「畫家」所知不多);與此同時,「國寶級畫家」阮文(張靜初 飾)帶同律師團隊來到警察總部,說要保釋李問。後來,三方商議後,李問願意向警方講述「畫家」的資料。

電影自此進入李問「敘述」的情節,他憶述與畫家認識、加入偽鈔集團到決裂的經過,這段「複述情節」的長度是 97 分鐘,是電影七成以上篇幅,當中穿插了「複述」以外,警方調查偽鈔集團的 storyline ﹐包括來自加拿大的警察李永哲(王耀慶飾)偽裝買家,欲與畫家接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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敘述的虛妄

《無雙》的「扭橋」,難免令劇情混亂。混亂主要因為兩條故事線的交匯,一般來說,像《無雙》在敘事結構上大翻盤的電影,導演通常會採用較容易處理的「封閉式敘事」,即是警方是個聆聽者,李問提及的事情,警方都沒有直接參與或不知道事發經過,即是「你講,我聽」,因為一旦涉及聆聽一方有份參與的時候,便會有另一個「客觀真實」的版本存在,在《無雙》裡,是一些警方調查中的案件(尖沙咀酒店兇案),立了案,便有案情和證據,如果和李問敘述的版本交疊,而當李問揑造事實時,是很容易出現漏洞,所以,這種處理很考驗編劇的功力,能否寫到毫無破綻?

這兩條故事線一旦接上,到了要「扭橋」時,大量不合理的情節湧現,無法自圓其說,只好假設片中的香港警察很無能,才能成立。還有一個大問題,是我在「李問 = 畫家」這個轉折後想到的——當李問杜撰「假的畫家(周潤發)」後,敘事結構被折散、推翻,我是否仍然要相信銀幕上的「第二段敘事」 ——那些短促的拼貼式畫面(畫家變成郭富城演的李問,零碎地重演了先前一些主要場面),就是「真實」的劇情?因為導演強調了李問敘述不可信後,觀眾是否還應把李問敘述以外的畫面,當成全知的真實?

兩種敘事方式帶來劇情上的災難,犧牲了用很多篇幅塑造的「畫家」角色,留下許多謎團,「扭橋」推翻了李問敘事版本中畫家,那些「小心、乾淨、守行規、三代從事製作偽鈔」變得不可信;「極少數不為女人做事的男人」等可以視作李問的想像,「真」的「畫家」,是一無所有的窮小子李問想像而編作出來的故事角色。

真的畫家,從客觀角看,是兇殘和做事不顧後果的衝動派,或許這解釋了李問版本中的畫家(周潤發)處事飄忽,例如剛和他在車上勸告李問要珍惜阮文,突然下車參與搶劫變色油墨。其他情節如殲滅將軍(高捷 飾)及殺死電板師傅鑫叔(廖啟智 飾)都來得很突然。畫家本該是《無雙》電影故事中最重要的人物,但在大逆轉的扭橋後,變成「無從考究」的角色。

還有,導演用了 97 分鐘(加上開始時出現「軍裝警員裝束的畫家」的掩眼法)搭建的「雞棚」,竟然無特別的後著,李問動用「阮文樣子」的秀清(馮文娟 飾)這張皇牌,只是單單為求脫身?編劇要求未免太低。在混亂的敘事下,我已弄不清李問最初入獄的原因,還有尖沙咀酒店内的事情,到底是甚麼來龍去脈,導演似乎沒處理得好,才令我有被愚弄的感覺,而不是讚嘆。為了弄清原委,更要重看,因為早知道「原因」,重看的感覺比初看好,發現莊文強是有暗示李問說謊(包括那場爆炸的電腦特技)。阮文的對白不時有弦外之音,整體劇情仍是有很多漏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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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潤發情意結

那麼,《無雙》有沒有值得欣賞的地方?很多人會回答「單看周潤發已足夠了」,因為香港觀眾餓發哥的戲餓得太久,他已經很久沒拍廣東話對白的香港電影,除了王晶的《賭城風雲》系列,我想大部分影迷情願發哥沒演過「石一堅」。

周潤發在《無雙》中,表現瀟灑,他飾演深藏不露,突然兇殘的犯罪份子畫家,舉手投足,聲線語氣,嚴肅中偶爾有一絲跳脫的幽默感,的確是巨星風範。此外,很多人欣賞片中對「做假」的理論,金句是「任何事做到極致便是藝術」,用心做,假貨有時比真貨好,《無雙》正是偽鈔配上假故事,顛覆了說故事的常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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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製偽鈔過程亦令觀眾很爽,爽的還有導演。《無雙》處處流露莊文強對周潤發×吳宇森的英雄片情意結。預告片中,周潤發以假美鈔點煙(電影中沒有此鏡頭),純粹向《英雄本色》Mark 哥致敬;那場莫名其妙的金三角大廝殺,發哥持雙槍飛身的雄姿,是《喋血雙雄》遇上《喋血街頭》;秀清換上阮文的臉,是《奪面雙雄》(Face/Off)的變奏。

《無雙》後段的兩場,令電影增添更多瑕疵。或許導演是為了符合「合拍」規定而改動的,秀清引爆遊艇炸彈,和李問/畫家同歸於盡(應該是死了吧,其實也沒說清),是必然的「壞人不可有好報」的内地電檢思維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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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場遊戲一場夢

最後,何蔚藍找到在山區畫畫的真正阮文時,得知李問和她只是從前在加拿大居住時的鄰居,兩人基本上不認識,更遑論有過情侶關係——這設定直接影響李問的性格,如果他和阮文曾是情侶,李問將秀清的臉變成阮文,可說是因為愛情;但如果李問不認識阮文,她只是他的 FF 對象,秀清「被變臉」,反映李問是個痴漢——痴情和痴漢真是一線之差。

《無雙》是值得「談論」的電影,甚至引起朋友之間爭論劇情至面紅耳赤,其實真有點無謂,對「畫家」的一切疑問,莊文強用上了編劇行業的終極茅招——除了常用的兩招:「痴線」和「發夢」外,最佳的開脫藉口是「電影的真實」並不是真實,閣下看的只是一場演員演的戲。前輩常說:聽古就唔好駁古。

 

《逆流大叔》:失意中佬的負隅頑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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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刊 Spill.hk , 2018年08月01日

 

《逆流大叔》:

 

失意中佬的負隅頑抗

很多朋友看了《逆流大叔》,都覺得很勵志,不知是否只有我一人,打從心底裡萌生寒意。表面上,這是一部「獅子山下體現香港精神」的勵志電影,但骨子裡有一種「無能為力」、「苦中作樂」與「係咁㗎啦」的香港精神,充滿挫敗感的自嘲,隨著城門河上一艘眾志成城,縱使沒有奪冠,也不要「包尾」的龍舟,實現自我感覺良好的「階段式勝利」,編劇及導演陳詠燊很聰明也很有同情心,他沒有妄顧現實——只是在適當時候令大家樂上一陣子,沒有提醒各位:「開心完嘞,聽日記得準時返工喎」,甚至沒有想到,四位「天馬寬頻」工程部成員,明天還有無工開?

(注意:以下含劇透)

從原本的片名《萬水千山縱横》變成現在的《逆流大叔》,少了一份激昂,添了幾分無奈,與近年香港社會瀰漫的無力感很配合,尤其在「雨傘運動」和「旺角騷亂」之後,香港在祖國的強勢「照顧」下,「民主」與「自由」需要更加符合祖國之定義。導演陳詠燊創造的四位中年男人角色,各有他們的煩惱,而他們採取的方向是「逃避」,而加入「天馬龍舟隊」讓他們找回一丁點自信,到後來的「英雄本色龍舟隊」,陳詠燊其實已經冷處理這件事,他不敢太正視那場「從石門出發」的長途耐力計時賽,背後的意義是要癱瘓「天馬寬頻」公司運作的一場工程部發起的「工業行動」——划龍舟罷工。導演沒有告訴觀眾,罷工之後的故事;或者,只有像我這樣的中年男人,才會過份地擔心現實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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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流大叔》的角色設定很有趣,四位「天馬寬頻」工程部成員:陳龍(吳鎮宇 飾)、黃淑儀(潘燦良 飾)、William(胡子彤 飾)及主管泰哥(黃德斌 飾),因為公司業績不濟,而面臨裁員危機,公司打算直播贊助的龍舟比賽,要員工組隊參賽,由年輕女教練 Dorothy(余香凝 飾)負責訓練,陳龍等人為免公司以參加龍舟隊與否作為裁員藉口,故半推半就下參賽。

電影的前段,印象深刻的一幕是,在反對公司裁員的簽名行動中,寫了真名的員工陳自豪(岑珈其 飾)遭秋後算帳,被公司開除,他在更衣室斥罵陳龍等人縮骨及無義氣(他們在簽名表上亂填「獅子山下」及「黃霑」等假名)。陳龍、黃淑儀及 William 代表了很多香港人「hea 做」,但又怕出頭,於是逆來順受的犬儒心態,加上夾心管理階層的泰哥,構成一幅懦弱中佬眾生相,而這份怯懦,離不開愛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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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龍是當中最典型「唔嗲唔吊」的單身狗,空有一手好廚藝,愛上鄰居「網紅」 Carol (胡定欣 飾),照顧周到(包括她的女兒),但 Carol 對舊愛(浪漫的藝術家)仍然念念不忘;陳龍的戀情一度出現轉機,與 Carol 和女兒齊租住有「海景」的家(其實是從石屎森林隙縫中看到的「海罅」),可惜當藝術家男友出現時,Carol 還是不選擇陳龍,這一點她的女兒本來最清楚,可是最後關頭,她又鼓勵陳龍「九點半,沙田大會堂」去向母親表白,給予他虛假的希望。

陳詠燊很擅長描寫卑微的小人物,「希望」與「失望」的糾纏,陳龍的故事更是「反高潮」,導演刻意讓龍舟隊隊員激發他表白的勇氣。婚姻註冊處「奪愛」一幕是神來之筆:身穿「英雄本色」龍舟隊製服(背心與短褲)的陳龍趕到會場,卻遇到身穿婚紗的 Carol,坐在樓梯發呆及低泣——這是典型的「有情人終成眷屬」的鋪排,但事情發展卻不符觀眾預期??這幕令人心酸卻又充滿喜感,吳鎮宇的低調演繹,是自《朱麗葉與梁山伯》以來,最具神采的演出。

至於黃淑儀(名字是戲謔資深話劇演員陳淑儀)的困局,更令中佬神傷。他難以處理狹窄居所中的婆媳關係,還以為劉德華演唱會門票可以解決問題,他沒法處理家庭問題之餘,卻對年輕貌美的 Dorothy 存有不設實際的暇想,更要命的是女方沒有斷言拒絕,給予中年男人可笑的自信;更衣(淋浴)室外一幕看似可笑,但其實很可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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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illiam 是較年輕的中佬,放不下前職業運動員的身份,最後決定放棄追求穩定的生活,但導演不忘交代 William 為了女友而放棄做運動員是不值得的,因為女友其實也不理解運動員精神,視之為「玩玩?」的事情。泰哥婚姻失敗,妻子有外遇,瀕臨分手邊緣,壓力令他在洗手間偷偷地痛哭。

龍舟賽事喚起他們不做失敗者的鬥志,令他們勇於作人生的重要決定??電影的高潮,充滿黑色幽默,泰哥號召工程部划龍舟罷工,龍舟鼓聲過後的現實,導演沒說,他選擇在情緒高漲的狀況下結束這部電影,世界原來很美好,只要我們不去想壞的事情,劉德華演唱會也不是非看不可,人生就是如此, 《逆流大叔》教我學會新的「獅子山下」精神,就是只要不包尾,人生未輸得哂。炒價買返??,盡量以原炒價賣返出去。

 

 

 

 

 

《水底行走的人》: 「可以講,但唔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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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刊 Am730,   7/2018

 

《水底行走的人》:

「可以講,但唔講」

 

陳安琪導演的紀錄片《水底行走的人》,理所當然,主角是「被紀錄」的黃仁逵﹙綽號阿鬼﹚。

但看過電影的人都會知道,過「不止」是一部關於阿鬼的紀錄片,誠如電影的第一幕,阿鬼與陳安琪,與阿鬼的好朋友翁維銓,在小屋外飲酒,討論至酒酣耳熱,阿鬼質疑這部「黃仁逵紀錄片」,對導演的意義較大,他只是一個被安排的「對像」,用預設的方式,讓觀眾循特定的「方法」,去「認識」黃仁逵。

紀錄片的意義

這一點是全片的精髓所在,它碰觸了「紀錄片是什麼?」的核心問題。以《水底行走的人》最初之拍攝目的來說,是讓觀眾認識「黃仁逵」是什麼人?但在拍攝過程中,阿鬼的不合作﹙例如起初不准導演拍攝他畫畫﹚,喜歡和陳安琪爭拗紀錄片的形式,而導演最後選擇在紀錄片中呈現了她和阿鬼之間的周旋,換言之,陳安琪是直接介入了電影中,加上有很多 footage 是她以前拍下的﹙當時還沒有拍「黃仁逵紀錄片」的念頭﹚,《水》紀錄的不獨是阿鬼,它還包含了阿鬼對整個紀錄過程中的「不妥協」。

我很懷疑,不熟悉阿鬼的人,看完《水》之後,對他會有多深的認識?極其量知道他是一個多重身份﹙畫家﹑電影美術指導﹑作家﹑藍調音樂喜愛者陸﹚,或感受到他嚮往自由﹑忠於自我的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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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彩絕倫的博弈

如果觀眾像我一樣,對「黃仁逵」有一定很認識,《水》絕對是部精彩絕倫,同時令人會心微笑的電影!更厲害的是,我看到阿鬼的魔力,他在引領陳安琪找尋一種「紀錄黃仁逵」的方法,而這方「不能說」,要靠和導演的博弈,令陳安琪慢慢明白,阿鬼不單不是為難她,反而是非常合作地將「黃仁逵」交予導演手上,像他在片中被問到誰人曾在藝術創作方面影響過他,阿鬼說了幾次「可以講,但唔講。」

Follow your heart

「可以講,但唔講。」也可用諸藝術創作,好的作品可以直指人心,不需要多解釋,有時「解釋」只是研習藝術的過程中的一種互相提點的方法。《水底行走的人》的開始時導演與阿鬼的酒後辯論,同時也是這部紀錄片最後的一幕,喜見陳安琪將這幕剪到了電影的前端,很微妙的,或多或少,她終於明白阿鬼的用意。

阿鬼從一開始應承「被拍」時,只叫導演「follow your heart 」﹙隨心而為﹚,兩人爭論紀錄片的意義時,阿鬼早說過,這部紀錄片,對陳安琪的意義遠比對黃仁逵大,但來到紀錄的尾聲時,我會發覺這也不是一件壞事,至少,在《水》中,我看見一位坦率﹑敢於探索及對藝術充滿熱誠的導演– 陳安琪。

《小偷家族》:可以選擇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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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刊  《SPILL》,2018年07月05日

《小偷家族》:

可以選擇的「家」

 

起初得知日本導演是枝裕和開拍《小偷家族》,從那簡短的劇情簡介,推敲可能會是像大島渚《新宿小偷日記》,或今敏動畫《東京教父》,甚至姜大衛導演的《聽不到的說話》,結果全部都不似,最初宣傳著重的「小偷」元素,其實不是重點,這部電影回歸到是枝裕和最擅長的主題:「家庭」。

(本文涉及《小偷家族》重要劇情,敬請留意。)

《小偷家族》是一家六口的故事,但微妙之處是,這個「家」,根本不是家,這「5+1」(原本的一家五口,加上後來收留的小女孩裕里),6 個人,根本沒有直接血緣關係,勉強來說,只有初枝婆婆(樹木希林 飾)與阿紀(松岡茉優 飾)有點親人的名份,其他人都是因為各種不同的原因,假裝成一家人,住在同一屋簷下。

這個「家不是家」的關係,是隨著劇情發展到中段才慢慢剖開的,片初,是枝裕和刻意誤導觀眾,Lily Franky 飾演的「一家之主」,有個貧窮但快樂的家庭。我看電影有抄低角色名字的習慣,也是我首先覺得《小偷家族》有點不尋常的地方,當「真相」未逐步披露前,我是弄不清 Lily Franky 一家的關係,甚至遲遲未有提到他的角色名字(其他人都有提及),直到尾段他被拘捕時,警察透露他叫「榎勝太」,是個慣犯。

「名字」在勝太一家也有特別意義,由於這是一個「假」的家庭,成員都有不同原因有多於一個名字,名字代表了某種特定的情感因素:初枝婆婆雖然沒有另外一個名字,但她常借故去前夫家中作客,對「前夫的兒子」而言,這位「爸爸的前妻」每次來的目的是討錢,他們也慣常每次給三萬日元,為的是同情這位老人家,劇情也暗示了他母親是介入初代與丈夫婚姻的第三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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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紀正是初代前夫後來再組家庭的孫女兒,阿紀得不到生父母的愛,離家出走(父親對初代婆婆訛稱阿紀在澳洲生活)卻跟初代同任,阿紀到色情場所打工(打扮性感的「童貞殺」,做出誘人動作,隔著玻璃給男性觀賞),給自己取名「紗佳」,那是她妹妹的名字,妹妹得到父母的偏心寵愛,也是阿紀傷心的原因。

勝太的「太太」信代(安藤櫻飾),真名「田邊由布子」(也是警察透露的)在夜總會做過,開過店,勝太是他的客人。勝太的兒子「祥太」是他爆竊車輛時發現收養的,真名不詳(可能「習志野」有血緣關係,這是信代入獄後對祥太說的),最後來到勝太家的小妹妹裕里,一度被誤作樹里,後來信代為她起了新名字「凜」,凜選擇了跟勝太和信代這一家,也開始跟勝太和「哥哥」祥太偷東西。

是枝裕和的劇本非常注重細節,這次以幾位「不是家人的家人」組織成一個特別的家,當「真相」在尾段揭開時,再回想前面這家人的一舉一動,和所說的一字一語,都是有緊密的呼應,足見導演對角色有很深的了解,然後選擇將部分真相在適當時候呈現,例如信代手臂上的熨斗傷痕,最初我們以為是工傷(導演安排她在洗衣工場工作),這傷痕是「有戲」的,帶到凜也有同樣的傷(家暴造成的),後來觀眾也知道信代的傷也是因為家暴,這傷痕迅速建立了這對「母女」的感情,在這個劇本可以發現很多像這樣細緻的地方。

這部電影值得重看一次,在知悉人物關係和故事的來龍去脈下,再細味一次,更能感受到導演的功力。《小偷家族》的意念,恰是《誰調換了我的父親》的變奏,將家庭關係全盤攪碎再重組,成就了這部感人至深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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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枝裕和擅長寫小人物,在本片更見其功力,簡潔、直接、不煽情、沒戴有色眼鏡看這個低下層家庭,選角更是絕妙,都是上乘的演出,安藤櫻自《百円之戀》的脫胎換骨演出後,這次更是收放自如,導演給了她兩幕重要的感情戲:替裕里(凜)燒掉舊衣服,她摟著凜說,愛應該是互相緊抱,而不是用打的,「愛你才打你」是騙人的話,火光映照兩人的臉,感觸之際信代開始落淚,善解人意的凜伸出小手替她拭淚——很簡單卻自然流露的一場戲,我甚至懷疑兩人的互動是即興的,這種方法很難由導演指導出來。

另一場是被警察盤問的戲,整場戲只見安藤櫻一人,在訴說「母愛」是什麼,她說「生了兒女(而疏忽照顧)不代表有資格做媽媽」,全場戲她只用右手不斷抹面,淚快要流出時,抹了很多次,又是一場短時間內,心情由靜止至波動的「爆發」,安藤櫻總是很輕柔地就打動了觀眾,非常厲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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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庭」是本片最具諷刺性的主題,令人反思。初枝婆婆與信代看著祥太與凜時慨嘆:「人無法選擇父母。」信代接著說:「但可選擇『親情』。」婆婆回應:「像我選擇了妳。」《誰調換了我的父親》描述了「血緣」與「相處」及一起生活的微妙處,《小偷家族》進一步講什麼是「家」?有愛才成家,電影「感情」因素串起所有看似「不合理」的情節,串起成一個家,沒有歌頌完美的好人,戲中每個人都遍體鱗傷,所以明白付出一丁點愛的重要。

本片從勝太一家生活,側寫了日本各種的社會問題,例如家暴問題,兒童欠缺照顧,甚至被遺棄,凜選擇沒有血緣關係的勝太一家,跟「哥哥」去做小偷,因為她在那個家找到愛,也不願回到親生父母處⋯⋯最後無奈地回到家,買新衣服是父母家暴後的「獎品」,難怪凜當天在百貨公司的反應。相對祥太與勝太做不成父子,卻發展出像父子般深厚的感情,只因勝太坦誠承認一切,包括當天遺下受傷的祥太,想不顧而去,人與人的相處,貴乎坦誠。

另外,老人的退休問題,他們欠缺社會保障,難以安享晚年,而且還要面對孤獨心境,初枝婆婆明知勝太不懷好意,老是在打她的安老金主意,婆婆但求生活上有人同住照顧,不至於死了也無人知道。

 

 

 

 

 

《中英街 1 號》:1967 軟綿綿,2019 淋滋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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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刊  《SPILL》,2018年05月30日

《中英街 1 號》:

1967 軟綿綿,2019 淋滋滋

 

趙崇基以 1967 年香港暴動為題材的電影《中英街 1 號》終於在 5 月底公映。電影自從沒被本屆香港國際電影節選上,然後在日本大阪亞洲電影節首映,奪得「最佳電影」,喜訊傳來後,引起觀眾對這部電影的期盼,加上製作人在排期公映的事情上不大順利,於是坊間紛紛揣測是否因為題材敏感而令院商卻步。

有人將《中英街 1 號》與 2015 年上映的《十年》相提並論,《十年》在百老匯電影中心獨家限量上映,錄得佳績,差不多所有場次都滿座,題材敏感(牽涉香港獨立及洗腦教育等主題)的《十年》,最終在一票難求的情況下被強行落畫,之後雖然有零星的戲院接力放映,但《十年》在香港影圈的商業運作下,未能爭取到更多放映機會。《中英街 1 號》在落實映期前,放了多場優先場,均迅速爆滿,似乎「敏感」一詞,增強了觀眾入場的慾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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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麗的誤會

我看了《中英街 1 號》,發覺「題材敏感」只是場美麗的誤會;或者這樣說,是我錯放了焦點,敏感的不在六七暴動,可能在「疑似」雨傘運動——原來,電影不止關於 1967﹐內容分成兩部份:前半是根據史實改編,講述 1967 年發生於沙頭角的暴動,5 名香港警察死亡,多名示威者受傷及被拘捕;後半部用相同的主要演員,講述「2019年」沙頭角的一宗發展商收地糾紛引發的示威抗議,而多位抗爭者,多年前曾經參與一場「大型社會運動」後而各自有所領悟。

我算是很早在網台節目批評《中英街 1 號》有「漂白」六七暴動的人,後來經《蘋果日報》將節目內容變成一篇報導,並請趙崇基導演回應,趙表示知道「六七」和「雨傘」的爭議,並沒有美化的意圖。隨著多場優先場放映後,不同意見的評論陸續出現,預料電影公映後會有更多兩極化的評論。

我不想猜度趙拍這部電影的目的,反而出品人石中英的背景,大家可以在網上搜索一下。去年是六七暴動 50 周年,羅恩惠導演的紀錄片《消失的檔案》羅列了大量資料,試圖還原事件的真相,《消失的檔案》被電影節拒諸門外,沒有院線願意上映,只能打游擊式舉辦社區放映,反應熱烈,也引起左派批評部分內容偏頗,而石中英也是《消失的檔案》的資助者之一,不過影片面世後,石對羅恩惠的取態頗有意見,羅亦願意退還石資助的金額。
溫柔的暴力

趙崇基說《中英街 1 號》是拍給香港年輕觀眾看的。我覺得電影最大問題是透過這兩段時空(1967 與 2019)的結構,藉著雨傘運動轉移視線,淡化六七暴動的暴力和背後策動者之目的,「六七」是由周恩來「監製」的大型政治運動,透過暴力示威,企圖推翻港英政府管治,和爭取普選的雨傘運動,性質完全不同,但卻被趙崇基暗示兩者都是人民抗爭,並藉角色說出結論是「如果你愛一個地方,你會不惜一切去保護它」 ﹐非常一廂情願,罔顧歷史。

導演說過,用上虛擬的 2019 時空,而不直接寫雨傘運動,是想著眼社會運動後的無力感。我的疑問是,那為何電影前半段卻是對準1967年,而不是描寫在暴動數年後參加者的反思?

題材敏感?

導演不斷認為自己態度持平,但不妨留意電影前半部(1967年)的細節,便會發覺態度是支持示威者的。有一幕振民(游學修飾)與長輩們在沙頭角屋內開會商議示威事直,然後兩枚催淚彈從室外抛進屋內,眾人在滿佈白煙的房間內慌忙走避,攝影師以慢鏡捕捉這場面,然後接上樂隊彈奏,受殖民地教育薰陶的富家子弟子豪(盧鎮業飾)大宅內悠閒地開 party,整件事拍得很「浪漫」,子豪的離地,在振民疾呼打倒「黃皮狗」(對香港警察的侮辱稱號)時,經常搭上一兩句相反的意見,但從來沒有認真地辯論,然後話題又轉到開舞會。子豪開車送麗華(廖子妤 飾)回沙頭角村的家,明知不能入村,他卻用錢解決,收錢的禁區警察還要是麗華的親戚,導演對振民及子豪這角色的處理,或多或少反映了立場。

也許真的是我想多了,《中英街 1 號》並不敏感(至少 1967 的部分是),「敏感」一詞在今天的定義,是中國當權者覺得「唔 OK」;在電影院商而言,可能後半部(2019 年)更令他們覺得敏感,最穩當的做法是但凡牽涉雨傘運動的,無論支持或反對,一概不提。現在電影得到了很理想的開畫前票房,亦有院線排片上畫,在商業角度來看,影評是「小罵大幫忙」,炒熱了話題,有 noise 總比沒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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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寫到一半,因為私務繁重,擱下了十多天,期間重看了一次《中英街 1 號》,又多讀了幾篇讚賞這部電影的文章。重看後,沒有像初看般失望和憤怒,也嘗試如趙崇基所言,不帶「有色眼鏡」來看這部黑白電影⋯⋯結果,覺得這部電影更難看,缺點更多,我不想用「以戲論戲」這俗套的四字藉口,迴避創作人的政治取態,也不是刻意和大讚這部電影的朋友唱反調,電影評論素來都是主觀的,實在沒有必要說服別人與自己有相同觀點,批評一部電影拍的差,也不一定是敵意的,至少,我沒有,所以不同意我的意見的人,亦不必對我有敵意,有一位疑似這部電影的支持者,看過我在評論節目表示看完《中英街 1 號》之後,心裡很不舒服,支持者叫我這個肥佬「唔舒服就去睇醫生」,我多謝他的關心,自知身體多隱患,看看醫生也是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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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戲論戲」但的而且確,這部電影很難看,以經驗豐富的趙崇基導演,實在不應交出這樣的水準,還有,重看之後,我更加肯定我的「偏見」 ——這部片從來就不能避開「政治」角度來欣賞及評價,只是「以戲論戲」,欣賞年輕人的愛情有多複雜和矛盾,而刻意不檢視「一九六七」和「雨傘運動」兩個大項,根本自欺欺人。

 

對歷史消化不良

編劇對於電影前半部(六七暴動)的理解,是消化不良,大概看了很多資料,而呈現出來的仍是一頁頁的歷史資料。無論由老師(潘芳芳飾)從清朝歷史說起,英國東印度公司向中國傾銷鴉片,荼毒國民健康,或者振民﹑麗華及子豪在弱弱地「爭論」新蒲崗工廠區的工人與警察衝突的原因,甚或麗華終於在薄扶林村找到在衝突中受了槍傷,但堅持不能去醫院的振民後,被追捕而至的警察拘捕,而且不公開審訊而定罪(這段很重要,是關於一向政治意見中立的麗華被牽涉其中,也控訴了港英的暴力﹑濫用私刑及繞過正常的司法程序,是很強力的控訴),編劇及導演為了表示自己平衡了兩方意見,故意安排警員說出左派的暴力「資料」,包括「北角兩姐弟,8 歲和 3 歲,無辜被街上炸彈炸死」及「商台節目主持人林彬被放火燒死」這兩宗左派不敢否認的罪行。

關於六七暴動,在趙崇基的「開放持平」態度下,歷史的痛都變得很輕,如泥牛入海,趙不願意正視歷史的態度,令他覺得採取一種像和稀泥的態度,軟綿綿地將六七暴動,拍成一齣有你有我有情有生有死有義的 melodrama,便能避開一切爭議,從片初振民突然要與子豪比賽跑步(慢鏡及低角度攝影),已知趙崇基真心將《中英街 1 號》當青春片來拍。

選取政治事件做題材,創作電影,「態度」最重要,無論支持哪一邊的論點都好,不要以為兩邊各打 80 大板便是「中立」,以高 8 度聲調說「打和」——是「獎門人」曾志偉的遊戲節目才適合。

攝影師的堅持

我反覆思量,為何《中英街 1 號》給我如此軟綿綿的感覺,原來攝影和剪接也有功勞。又舉上文提到那幾場戲做例子:當潘芳芳訴說英國人如何輸入鴉片害我國人後,專心聽課的學生振民提出要聲援工聯會發起的罷工行動,其他同學紛紛表示加入,此時鏡頭落在課室內的農民陶瓷上,告訴觀眾甚麼是象徵意義。《中英街 1 號》的攝影師很堅守他唯美的美學原則,每一幕的光線和構圖都很花心機去設計,精心的 track shot ﹐鏡頭左右橫移,配合鏡頭內的人往返;每當港英的鎮壓場面出現時,均以慢鏡表達浪漫優美情懷,一群示威者在煙霧迷漫中慢動作逃生,一個時代的悲痛,莫過於子豪看著麗華被警察抓住而愛莫能助,鏡頭拍著警察制伏了麗華,把她按在鐵絲網邊,警察右手握著警棍,一直在戒備,似是快要給麗華迎頭一棍,觀眾都緊張起來,但警察沒有用棍打她,趙崇基不刻意標榜 / 拍攝暴力,是說到做到。

麗華是有受到暴力毆打,是發生在警署之內,鏡頭之外,攝影師再次展現優美的構圖,在熒幕靠左面的三分一畫面,我看到麗華露出光滑、線條優美的背部。之後拘留室內,子豪和麗華母親(林漪娸飾)來探望,子豪試圖說服麗華認罪,免受牢獄之苦,但麗華拒絕承認沒犯過的罪。這幕有麗華﹑華母及子豪 3 人,拍攝手法非常反傳統,因為全部是錯視線的,加上突然的「反鏡」,基本上所有鏡頭都是接不上的,比《天機.富春山居圖》中,佟大為與劉德華戴著面罩的西洋劍對決同樣耐人尋味,但因為《中英街 1 號》的攝影師不斷突破常規,所以我知道他是有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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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麗華的入獄,是高潮所在,但偏偏電影就在一種浪漫及淡淡哀愁的氣氛下完成了 1967 年的部分。之後廖子妤出獄,已是 2019 年,她飾演另一角色「思慧」,背景同樣是沙頭角,開始導演口中的「後雨傘」故事。此段的角色及劇情更見單薄,也更見到趙崇基的聰明之處,大家都在擔心六七暴動題材敏感,其實,趙崇基一早清楚,「雨傘運動」才是「敏感」(敏感的定義,請參看本文第 9 段,即星星分隔號前一段),敏感得會影響本片能否上畫,因為前段 1967 他心中有數,絕對符合當今世代的主旋律;但「雨傘運動」爭議性強,在這個商人專心賺錢不問政治的曖昧世代,是非黑白交由後世定奪,現在但凡「敏感」的東西,特別是牽涉政治的,最好不沾手為妙,因為大家摸不清準則,不知甚麼時候會無端端「瀨嘢」,踩中地雷,喊都無謂。所以,趙崇基要保證投資者的錢不會落入咸水海,這段要更小心奕奕,要更加含混與和稀泥。

 

左右逢源

於是,故事的時空不敢直指 2014 年發生的「雨傘運動」,也不願聚焦於近年香港出現過的抗爭運動(如「反對興建高鐵」及「反對國民教育課」),「反高鐵」、「反國教」與蘊釀的「佔領中環」爭取普選,催生了「雨傘運動」,警方出動催淚彈驅趕示威者,雨傘之後有旺角騷亂⋯⋯現在雨傘運動及旺角騷亂的參與者陸續面對法庭判決的刑責⋯⋯凡此種種,都沒有一件事出現在《中英街 1 號》(只有電影結束前的 10 多秒的真實示威片段),甚至「雨傘運動」都是觀眾自行「腦補」,或者導演在戲外的場合提到,在《中英街 1 號》裡,沒有明言「雨傘」,只有「一場學生運動的領袖」一航(游學修分飾)在書本上畫過一堆雨傘圖案,那場「運動」發生在若干年前,趙崇基把後半段的故事時空刻意「射歪」到「未來」的 2019 年,實在是穩陣得很。

「雨傘」不敢說,因為敏感,我明白的,商業電影不值得因為這兩字而觸礁,但連「民主」二字都不說,未免太膽小,電影中有一幕,一航父親(張同祖飾)終於找到因逃避責任(包括道德上的和實質刑責)匿藏沙頭角的兒子,航父大怒,拿衣架打他,一邊說(大意):「你信『嗰樣嘢』,就唔好逃避!」根據電影的上文下理,角色設定,航父所指的該是一航堅持爭取的「自由」 、「民主」﹑「公義」,甚至具體如「我要真普選」,斷斷不是「法輪功」或「香港獨立」啩?導演連「自由民主」這樣普通不過的字眼也滑溜溜地避開了,才是我感到訥悶的原因(我知,肥佬胸口悶最好去睇醫生),及更加覺得導演「淋滋滋」,想左右逢源,兼收並蓄,將 1967 與 2019 兩代年輕人的「抗爭」行為並置,順手借用香港人對「菜園村」及「反對新界東北發展計劃」的記憶,攪拌成青春肥皂劇,更錯有錯著,沾上了反思歷史的光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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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系抗爭

片中借用永權伯(楊秀卓飾,戲裡唯一在兩段時空都有出現的角色)說出:「如果你愛這個地方,及這裡的人,你會不惜一切去保護佢」,平衡了兩場運動的「動機」和「意義」,這是混淆視聽的。永權伯又慨嘆當年沒有民主,但總算有自由;現在甚麼都沒有,暗示特區政府管治不力,是全片唯一能夠踩地雷的對白。

永權伯說六七暴動的正面意義是迫使港英政府制訂多項改善民生的政策⋯⋯1967 年的年輕永權從大陸偷渡到香港,認識了振民,糊裡糊塗地參加了暴動。晚年孑然一身,務農維生,但遭發展商強行收地拆屋。經歷過暴動洗禮的永權伯一度搬出石油氣罐及打火機,以死相脅要不遷不拆⋯⋯最後還是另覓地方重建家園,符合大部分香港人「和理非非」的「快樂抗爭」性格。攝影師在 2019 年也發揮了其美學風格,以慢動作反覆拍攝示威者被水砲射擊,及拍攝象徵未來的小孩子在田野奔跑。

也許創作人還嫌不夠軟綿綿,最後還安排一航面對刑責,在獄中更成了「(正宗)佛系抗爭者」,對探監的思慧講「見山不是山」的佛偈(一航著草時,還不時身穿印有抗爭口號的 T 恤),又說領悟了「行動」才是最大意義。以前,電影系老師告訴我:當電影完結時,主角在講佛偈,那必定是一部高深的電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