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痛斷捨離》(Happy Old Year):情難捨.意難斷

原刊 Spill.hk / 2020年03月2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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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痛斷捨離》(Happy Old Year):
情難捨.意難斷

近年,「斷捨離」理念在日本流行起來,繼而普及全世界。狹義來說,那是為了追求簡潔家居生活環境的一種清理和收納物件方式。保留必要的東西,其他便大刀闊斧地棄掉,日本著名「整理諮詢顧問」近藤麻理惠(Marie Kondo)便是專門教人以斷捨離方法執屋的專家。

近藤麻理惠提到的一項實用法則:當看著某件物件而沒有怦然心動(spark joy)的感覺,便應該捨棄。

廣義來說,「斷捨離」有佛家主張「放下」的意思——擺脫凡麈俗世的覊絆,然後 move on。

對於現代人而言,拋棄身外之物相對容易,如何 move on 重新上路,才是困難之處。

人類太犯賤,感情用事。舊物不單單是一件「舊的物件」,它牽扯出有關的人情世故,一旦睹物思人,煩惱便隨之而來。

(注意:以下含劇透)

泰國導演納華普譚容格坦列拿(Nawapol Thamrongrattanarit),自編自導的《無痛斷捨離》(Happy Old Year)便是以斷捨離為題發展而成的愛情及倫理故事。

導演之前拍過《戀愛病發》(Heart Attack),描寫追求工作自由的「自由身工作者」——一位平面設計師「得閒死唔得閒病」的故事,及後他遇上美麗的公立醫院女醫生,從而明白生活的真諦。

《無痛斷捨離》繼續從生活中沉澱,充滿睿智。女主角阿靜(Aokbab 飾)在瑞典留學三年,學成回來;她想成為一位設計師,需要一個工作室,她崇尚簡約的室內設計風格,最經濟便捷的方法,便是徵用與媽媽及弟弟阿傑同住的老房子,因此需要丟棄大量的雜物,於是,阿靜開始她的斷捨離⋯⋯

《無痛斷捨離》並不是斷捨離執屋大法的示範片,它反而有點唱反調——我們根本無辦法和往事切割,即使自以為已經瀟灑地 move on,其實自欺欺人。

電影羅列要成功斷捨離的六大步驟(也可視之為六大法則):

第一步:定下目標,尋找靈感

第二步:別緬懷過去

第三步:別感情用事

第四步:不要動搖,不要有心

第五步:別再增加東西

第六步:決定了就別回頭

納華普譚容格坦列拿是位充滿幽默感、細膩和感性的導演,《無痛斷捨離》看似輕鬆,但慢慢發展下去,其實是個傷感的愛情故事,阿靜對前男友譚立安(Sunny 飾)念念不忘,阿靜的斷捨離並不順利,她碰上的狀況,像是有心和那六個步驟作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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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從「物件」出發,有兩條主線,包括阿靜的前度的故事,另外也旁及早年拋下妻兒家室,出走了的父親。導演很精準地選取了兩件物件來比喻阿靜的兩大心理關口:菲林相機與古老鋼琴。

先說前度留下的輕便相機(傻瓜機),還有數卷未曾使用的日本版富士彩色菲林,存放在一個精巧的小布袋裡。

相機是阿靜逃情的證物:三年前往瑞典求學時,覺得自己和阿安不會是理想的愛侶,一段關係就此無疾而終。

阿靜把相機寄去阿安的家,但不知甚麼原因被退件(後來觀眾都知道原因),於是阿靜做了一個困難的決定,登門交還相機,其實想看看他過得怎麼樣。

導演塑造阿靜的角色很成功:帶點文青感覺,由 Aokbab 來演更讓人有種純純的好感,其實細心想想,阿靜是個極自私的人,為了理想,強行「徵用」老家,媽媽和弟弟都被趕上頂樓居住。

阿靜與阿安再遇,是這個傷感故事的開始。常言道:有些傷口還是不去觸碰比較好。這一幕寫得好,阿靜藉此為逝去的愛情表達歉意,希望能有個遲來了三年的交代,還好,阿安現在和女友小米同居,相處愉快,情傷早已療癒,瀟灑 move on ,他還落落大方地提到最懷念阿靜煮的粟米湯。(當然,看完整部電影便明白這一幕的真意)

相機拍攝照片,照片留下時間的印記,當初一張普通的相片,經過時間洗禮後變得珍貴,它提醒了人生中的離離合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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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痛斷捨離》不落俗套,它不是那些「幾經波折,有情人終成眷屬」的套路,導演很擅長寫男女關係,結尾輕輕一筆,讓阿安說出真正感受,不是每段破碎了的關係都可以修補的,有些遺憾是終生跟隨的。阿靜在斷捨離過程中,以為物歸原主便可以劃上完美句號,終究都是自私的。

近藤麻理惠說:「過去是我們的最大敵人。」阿靜開始時毫不留情將好朋友送給她的禮物丟掉,惹來送贈者的不滿,畢竟物輕情義重,物件負載情感與記憶,朋友責怪阿靜沒有同理心,朋友認為要雙方都同意劃上句號,感情才能扯平,導致阿靜對處置「相機」及「鋼琴」猶豫不決,最後在「借」、「還」和「討回」中糾纏不清⋯⋯「斷捨離」反而反照阿靜的自私。

另外一件物件:父親的鋼琴,又觸碰另一處傷口。其實阿靜和阿傑早已認定父親是個不負責任的衰人,他的鋼琴已經無人會碰,但媽媽死命地要留住它,那是媽媽專屬的回憶,兒女無從以實際功用來衡量它的價值。後來,阿靜作了一個她以為最公正的決定——打電話問父親是否要留著鋼琴,結果再次傷了全家人的心。

導演設計了一個有趣的角色:收藏家阿倫。「收藏」與「斷捨」彷彿是命中注定的知己良朋(「收賣佬」卻是宿敵)。阿倫尊重物件和主人的情感關係,他欣賞舊物手工藝,也緬懷物件與歷史,他從來不會巧取豪奪與變賣圖利,很能體會物主依依不捨,欲斷難斷之情,他有時會出一個頗高的價錢讓物主釋懷,覺得物件所託得人,減輕物主割捨時的罪咎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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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痛斷捨離》充滿生活智慧;物件有重量,感情也有,兩者不可放上天秤。物件不是衡量感情的法碼,尋找兩端的平衡;世事不是 balance 了便 close file,「雁過也,正傷心,卻是舊時相識。」人要遍體鱗傷才能夠 move on,有時不放下才是真正的放下。

也許最佳的斷捨離是像《復仇者聯盟 3:無限之戰》(Avengers: Infinity War)中的 Thanos, 手指一啪,世界灰飛煙滅,不帶走一點雲彩。最自私的方法就是大公無私。

阿安給阿靜的忠告:「妳應該選擇自己想要過的生活,然後向前行,不必理會別人感受。人人都自私,妳我都一樣。」

 

《對不起,錯過你》(Sorry We Missed You):畀啲掙扎!

原刊 Spill.hk  / 2020年03月1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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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不起,錯過你》(Sorry We Missed You):

畀啲掙扎!

 

去年(2019 年)我很喜歡的兩部電影,都是關於家庭的故事,一部是台灣鍾孟宏導演的《陽光普照》,另一部是英國「堅叔」堅盧治(Ken Loach)導演的《對不起,錯過你》(Sorry We Missed You)。《陽光普照》裡的家庭在長子離世及次子被判入勞教所而面對翻天覆地的變化,因此重新檢視家人的關係。

《對不起,錯過了》則是英國勞工階層面對的生活議題,堅盧治素來為弱勢社群發聲,作品控訴力強。前作《我,不低頭》(I, Daniel Blake)指出英國的社會褔利政策非但不能為市民提供安全網,反而因為政策的「非人性化」促成更多荒謬的現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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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請堅叔今天來香港走一趟,必定大開眼界,目睹更多政府的荒謬事,例如派錢派到一團糟,民怨沸騰。堅盧治年逾八十,洞察力仍然強勁,《對不起,錯過你》絕對是一場社會悲劇,或者,更貼切地可形容為因社會「進步」下誕生的悲劇。

《我,不低頭》尚可看成主人翁 Daniel 的不幸,因為身體抱恙,不適合工作,但申請社會褔利金又關卡重重——政府擔心資源被濫用而定下繁複的規則,真是到死那天仍未能成功申請。

《對不起,錯過你》的境況令人搖頭嘆息,主人翁 Ricky(Kris Hitchen 飾)是位身體健康,希望自食其力的貨車司機。在成為司機之前,他經歷金融海嘯後,經濟不景,創意夢碎,兼且找不到原來行業的工作,還欠下一身債務。

隨著網購成為市民日常生活的一部分,網購興旺帶動物流業的發展,行業需要聘請前線派遞貨件的員工,英國部分政府服務(如換領護照)也委託速遞公司完成。

Ricky 工作繁忙,集司機與速遞員一身,新入職員工往往被派往「難捱」的路線,即是派件數量多,而且地點偏遠,因此司機休息時間不足,連上廁所的時間也沒有,司機為了工作達標,自備膠樽在車內小便。

因為工作,Ricky 沒空照顧兒女,兒子性格反叛,屢次在外頭闖禍,正是「家家有本難唸的經」,面對生活的煎熬,這家人努力掙扎求全(像香港某健身教練名言:畀啲掙扎!)在逆境中更能感受家人團結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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資本主義社會發展,背後是由無數勞動者血汗而促成,企業的算盤打得響,運用許多先進方法,如大數據及外判制度,更有效地運用資源,但根據大數據制訂的策略,鮮有從勞動者角度考慮,Ricky 的運輸公司根據數據安排最具效能的派遞路線,犧牲的是工人休息時間。主管隆而重之的那個多功能調度器(可規劃路線、簽收文件、監察司機工作進度及計算工資)恍如一件囚禁現代工人靈魂的法器,在電影裡主管關心儀器損毀更甚於員工健康。

堅盧治也理解「無良僱主」的成因:外判制度很多時候根據「價低者得」原則,像片中僱主大條道理說明白自己在僱員眼中是個「仆街」,但沒有他這種仆街經營公司,及爭取到大客戶(如蘋果手機)的派送委託,司機們統統面對失業之苦。

商業社會,你情我願。缺乏議價能力的勞動階級,只好啞忍,接受沒有尊嚴的生活。

公司為了減低營運成本各出奇謀,Ricky 便是以「假自僱」的身份才獲得聘用,他需要自己提供貨車,或者分期付款向公司買車才得到工作,為了籌措買車的錢,Ricky 逼於無奈賣掉妻子 Abbie(Debbie Honeywood 飾)工作需要用的車子。

Abbie 的工作也間接帶出社會問題:她是位上門照顧行動不便及自理能力不足的長者,由於家人都忙於上班,將照顧的責任完全倚賴這些非親非故的照顧者,但很多時候老人家不止需要生活上的照顧,心靈慰藉也非常重要,但社會上有很多獨居的長者,家人以為花錢購買了護理服務便等同關心了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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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不起,錯過你》的英文片名有雙重意思,在戲裡,它是速遞員登門時遇上收件人不在時,留下那張便條的「標題」,而「miss」除了「錯過」,也大有「思念 / 想念」的意思,Ricky 與 Abbie 雖然想念子女,但無了期的超時工作,令他們錯過了家庭團聚的時刻。

堅盧治導演風格平實有力,他明白勞工階層的疾苦,也明白是社會發展及政策漠視人性帶來的問題,環環相扣,最後被壓榨的是無力反抗的小市民。Ricky 在車尾以膠樽小便遇到流氓襲擊,搶劫將要派送的 iPhone ,負傷的 Ricky 在急症室內最著急的竟然是找替更完成工作,上司關心的是財物損失而已,最後 Abbie 搶過電話怒斥無良上司,雖然大快人心,但顯打工仔的悲哀。

Ricky 夫婦為口奔馳,富有愛心的 Abbie 忙於照顧沒人照顧的長者,卻因此沒時間陪伴自己的兒女,但導演卻從生活的艱苦處看到人性的光輝,並不是單單純以電影販賣悲情,他指出了問題徵結,令人反思。

 

《少年的你》:少年安得長少年

原刊 Spill.hk / 2019年12月0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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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的你》:
少年安得長少年

首先,我覺得用這樣的方法來寫一篇「影評」並不太恰當,所以我在文章的第一段,先來個「免責聲明」:大家不要當這是一篇電影評論來看便是了,可以看成是一位電影觀眾的嘮叨。

看了曾國祥導演的「香港電影」(它符合香港電影金像獎對港片的定義)《少年的你》,有感而發。我假設觀眾都知道這部電影經歷的波折,簡單來說,就是數月前準備在大陸公映時被有關當局臨時撤銷放映,「據悉」原因是題材敏感。大家會問,劇本不是已經經過審批,完成的作品不是已經送檢後才批准排期公映嗎?對,是完全通過了正常程序,但那是大陸,很多事情無法(也毋須)解釋。

之後,電影公司經過對電影若干調整後,於十一月在大陸公映,香港則在十二月開畫,看過電影的觀眾都知道,題材「敏感」必然是電影涉及「校園欺凌」和「少年犯」等問題,而片中對重要背景「高考」的描述,也容易觸動當局神經。

於是,我有幸看到一部經過調整的《少年的你》,也聽見很多負評,普遍對電影結束後那些煞有介事的 PowerPoint 式文宣非常反感,在觀眾剛看完兩小時感覺沉鬱,關於校園欺凌的故事後,政府已急不及待跳出來,陳述他們如何認真地和有效地防止欺凌發生,也有法例(《中華人民共和國未成年人保護法》)嚴懲欺凌者和保護青少年,而中國多個部門亦通力合作,透過「三大方面的十一個舉措」,涵蓋了預防、處置和遠期的防治部署,來防治中、小學出現欺凌事件。

 

導演也很幽默地在這些 PowerPoint 式宣傳,配上多張愉快校園生活照片,還要讓男主角易烊千璽,以正常裝束(以免和角色混淆)現身說法,呼籲社會各界齊心協力保護青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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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相信沒有一位創作人,願意見到作品拖著一堆政府的宣言和免責聲明,這都是無奈迎合電檢制度的做法,在中國社會,只要社會問題不被呈現出來,社會便沒有問題,一切都很美好,只是電影人多慮。其實這些免責聲明也是一種大陸慣用的「進步」(相對不批准開拍 / 公映)手法,所以《過春天》片尾政府提醒大家他們已有效地打擊水貨、《無雙》片末提醒觀眾人民幣有精密的防偽技術、《戰狼 II》提醒中國公民緊握護照,在海外切記遇事呼救。

中國政府從來都很貼心的。《少年的你》改動了多少才能上映,我不是參與製作的人,恕我沒法 fact check,相信創作人也不想提,以下是單憑我作為一位自以為是細心的觀眾的估計:

(以下牽涉《少年的你》劇情)

片中最後陳念(周冬雨 飾)和小北(易烊千璽 飾)的囚車對話(也可以不視作對話,因為二人可能身處不同的警車,導演採用了刻意曖昧的手法處理)是事後補拍的,符合中國電檢「壞人沒有好結果」的大原則,犯了法的就是壞人,中國公安效率快,破案率高,在陽光法治下,犯法者必須受法律制裁。所以陳念不可以被「你保護世界,我保護你」這種浪漫的理由包庇,小北不可替陳念頂罪,況且也逃不過精明的公安,即使警探鄭易(尹昉 飾)同情這對小情侶,也得公事公辦。

這段囚車場面,鏡頭構圖都是很「緊」的,即是大特寫為主,很少拍到環境,燈光也很抽象,只是最後一個天橋大遠鏡,交代他們在囚車內,這也符合後期補拍盡量不牽涉太多場景的原則,執行上較方便,我甚至留意陳念的「陸軍裝」髮型是否電腦特效。

至於較早前的一幕,高考結束後,陳念順利考上大學,警探鄭易再度造訪,訛稱小北已經是成年人及被重判,鄭易有兩句對白疑似事後補上的(細心點可聽得出對白混錄的效果不同),說的時候鏡頭都在拍陳念,那兩句對白,一句交代了鄭易因曾經在警署內不依警例行事而遭處分,另一句陳述了即使小北是未成年,殺了人的話也要承擔刑責。這兩句修正闡述了中國法律的公正。

讓陳念被拘捕,完全不符合劇情的走向和角色的發展,任何一位有寫作抱負的編劇都絕不會讓故事如此爛尾。讓小北替陳念扛下所有罪名,令陳念高考成功是這個故事必然的走向,才可發揮兩人以愛情對抗命運的力量。

電影對「少年」這人生階段有很多詮釋,有點中年人的自省,偶爾還回味年少輕狂所犯的錯。我的青春小鳥一去不回來,少年安得長少年,那些日子很快過去,在中國當少年有其單純的幸福,像片中的「一人高考,全家操心」成為普遍現象,求學不是求分數是香港教育局騙人的,中國高考就是決定前途的戰場,無人和你講讀書是為了增長見識,《少年的我》故事發生在專攻「復考」的中學——密集式操練,預測試題的「雞精班」,描述高考的中國電影必拍場面——學生在考試後,即時棄掉大量筆記與作業,沒有一頁值得保存,校園內像雪花紛飛,這場面其實很荒誕。

《少年的你》選對了時代,在「去人性化」的教育制度下,陳念與小北「少年」便被考試斷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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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其實同意作為影評人,應該以戲論戲,導演最後交出來的版本是怎樣,便根據該最終成品評論,不應考慮它背後經歷了什麼。現在的《少年的你》確是一部很糟的電影,故事變得不三不四,加上結尾的文宣,不少影評人狠批那是爛片。

這次,我比較寬容,如果因為那些 PowerPoint 文宣和懷疑改動過的結局而抹殺了這部電影的成績,是很可惜的。我非常偏心地喜歡《少年的你》,甚至一廂情願地,想從現在呈現的碎片中,還原它的本來面貌:這是一部令人心痛又激動的愛情故事,陳念與小北,一位被同學欺凌,一位被社會遺棄,陳念因為同理心,不忍見到不相識的流氓小北被欺凌暴打,企圖報警求助被發現,因此被扯進了小北的絕望世界中,因為陳念的善心,觸發他們的愛情,當小北發現陳念有一個她認為可解決一切眼前問題的目標:高考。

陳念甚至願意為了達成這個目標(高考成功,考上北京的大學)忍辱負重,委曲求全,啞忍被同學欺凌。小北決定不惜犧牲自己,保護陳念達成心願,兩人的愛看似卑微,卻勇敢地對抗世界,縱使世界仍然殘酷,不會因他們的愛而改變,陳念的所謂理想,其實只是停留在世俗的框架——只要熬過高考這一關,之後的便不成問題。

《少年的你》這對小戀人故事,令我聯想起法國導演 Leos Carax 的電影。《少年的你》予我的感覺像是《男與女》(Boy Meets Girl)與《新橋之戀》(Les Amants during Pont-Neuf)的混合,雖然故事並不相似,但那種在大城市被遺忘的角落滋生的愛情,感覺很強烈。

《少年的你》的故事發生在虛構的「安橋市」,拍攝地點是重慶,攝影師很能捕捉這山城的感覺,到處都是高架的道路,而小北與陳念則在破舊的鐵皮屋內互相扶持。小北曾經說過:「妳(陳念)是第一個問我痛不痛的人」——《少年的你》的愛情故事,卑微卻悲壯,為了「讓一個走出去」,這對戀人經歷了考驗,為了一個承諾,守住一個秘密,這段感情值得有個讓人釋懷的結局。

周冬雨再次展示了她是一位很特別的演員,陳念這個角色很難演得好,但周冬雨做到了,而且很有驚喜,不是一般大吵大鬧的情緒轉變(雖然經常要哭),她的演出很有層次感,初段穿上校服,就像一位單純的中學生,後段才慢慢發現這個角色的複雜。雖然現在的版本,完全摧毀這個角色的完整性,但周冬雨的演出仍然超卓,也帶動對手易烊千璽的演技大爆發,擺脫偶像派形象。

在中國電影日漸強大的現實下,將來對電影題材的規管會否變得寬鬆,看來並不樂觀,但整個制度雖然保守,但多了「擦邊球」出現的情況:容許拍攝一些社會題材,指出一些問題,但卻隨時要附帶一堆解釋政策的植入式宣傳才能上映,搞不清這是進步還是退步?電影要為政策服務,向社會傳遞「正確」的訊息,故我們只配有現在這個版本的《少年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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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犯罪現場》:新居入伙前的大執漏

原刊 Spill.hk  / 2019年10月2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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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犯罪現場》:
新居入伙前的大執漏

馮志強是編劇出身,最為人津津樂道的是無綫電視劇《創世紀》中,由陳錦鴻飾演的許文彪發表的「公平論」,道出小市民窮一生努力只為想買樓,而地產商卻輕易地操控樓市,賺取暴利,這番說話可謂歷久常新。

過去馮志強拍了三部作品:《懸紅》、《超級經理人》及《大樂師.為愛配樂》嘉,都欠缺像《創世紀》般令人留下深刻印象的場口,對我來說,我會記得《懸紅》裡壓軸客串出場的許冠文,和《大樂師.為愛配樂》建在海中心的木屋——可惜都是效果不理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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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相信馮志強是位有想法和情懷的導演,他屢次希望在類型片中創造一些不落俗套的特色,可是往往只有他自己樂在其中,而忽略了觀眾的感受,馮志強每次都是自編自導,但往往太熟悉劇本的底蘊,而察覺不到劇本的盲點。《懸紅》想玩「港式西部」風格,《大樂師》嘗試用音樂洗滌古惑仔心靈,那場「洗車式的舞蹈打鬥」令我覺得很尷尬,後段又重新墮進警匪片的俗套。

馮志強前三部作品都不理想,總覺得草草收場,到了新作《犯罪現場》,倍覺導演的小心翼翼,他可能知道這個懸疑的警匪故事,牽涉的人物眾多,劇情是層層推進,自然容易出現犯駁之處,《犯罪現場》給我的感覺是馮志強的「警覺性」很強,劇情每踏前一步,他像裝修師傅在業主新居入伙前不停地「執漏」,避免劇情出現明顯的瑕疵,像為其中一個角色安排他可以管有槍械的理由;還有不嫌其煩加入鳥類專家角色(劉心悠 飾),來解釋鸚鵡的特性,細微如流浪貓的元素也作為主角解決債務原因。

全片計算得很精準,開局節奏很緊湊,令觀眾投入其中,片中從關鍵的兇殺案開始,連結數年前的珠寶金行劫案,帶出死者、劫匪與警察三方的微妙關係。有一點非戰之罪,導演用上具知名度的演員(譚耀文、安志杰、薛凱琪)來演劫案的受害者,難免會令人覺得他們定必對往後的故事發展有影響,削弱了懸疑味道,但導演也明白這一點,所以他將故事編寫成「如何執行」比「誰是兇手」更為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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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犯罪現場》比他的舊作規模要大,製作條件也較充裕,特別是美術設計,幾個主要場景,如舊屋及警局的設計,都可見很花心思。電影的故事構思亦甚具野心,講述嗜毒的劫匪徐糠(吳浩康 飾)橫屍舊屋內,警方高級督察葉守正(姜皓文 飾)懷疑與數年前一宗珠寶首飾行劫案有關,案中主謀汪新元(古天樂 飾)與三名同黨在逃(徐糠是其中一人),警方懷疑命案與分贓不勻有關,犯罪現場只有一隻目擊證人:鸚鵡。表面辦事粗心大意的警員徐法樑(張繼聰 飾),查案時數度與汪新元遇上,但均被對方逃脫,汪對徐表示他並非殺害徐糠的人,而當日參與行劫的匪徒陸續遇害,徐法樑與汪新元懷疑兇案與珠寶行劫案的受害者有關,徐更因為鸚鵡的「提示」,發現重要線索⋯⋯

馮志強過去的作品經常有不錯的故事概念,但執行上有落差,結局有點無以為繼之感覺。《犯罪現場》是典型的偵探片類型,開局不錯,很有追看性。鸚鵡作為目擊證人,為故事創造了「扭橋」的潛力。

片中多線角色(匪徒、警察、受害者及房東)的關係與心理變化亦交代得有條不紊,導演很努力地「自圓其說」,盡量令這個故事沒有太明顯的犯駁,惟獨是結局的轉折來得太急促,有點「落雨收柴」的感覺,像「是時候結束了」,多於劇情發展至高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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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犯罪現場》最成功之處是塑造了一對獨特的兵賊角色:表面兇悍的匪徒汪新元其實重義氣,他飽受精神困擾,時常出現幻覺,看見一堆螞蟻,在心理學的個案中,這和抑鬱性神經症有關係。導演為了讓汪新元的角色介乎正邪之間,博取觀眾的同情,特地加入他與弱視的女房東 Joy (宣萱 飾)有一段「蜻蜓點水式」的感情線,處理得很含蓄,古天樂與宣萱過往在電視台多次合作,很快便入局,非常有默契。

而林法樑是一位表面看似很有問題的警察,因照顧流浪貓而欠下高利貸,被債主威逼去做特別的兼職還債,汪工作疏忽,被上司葉守正痛罵,但他卻是片中頭腦最冷靜的警察,往往能看清案件的細微漏洞。雖然本片仍有不少犯駁之處,但看得出導演的心思,在緊湊的舖排下仍能藉林法樑的角色,帶來一點冷峻的幽默感,而張繼聰的表現很稱職,演搞笑戲份時不過火,認真時很有戲味,絕對是一位可委以重任的演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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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子任務:疊影危機》(Gemini Man):我找到自己

原刊 Spill.hk / 2019年10月1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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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子任務:疊影危機》(Gemini Man):

我找到自己

 

劉家昌先生的經典金曲〈我找到自己〉,第一句是這樣唱的:「我往哪裡去,才能找到自己?」

這也是我看完李安導演的《雙子任務:疊影危機》(Gemini Man)後想問的。當然,這問題可以問戲中的 Henry(Will Smith 飾)。50 歲的 Henry,在片中面對 23 歲,名叫 Junior(由 Will Smith 分飾)的自己——分別在 Henry 是老鬼,他是過來人,能夠明白 Junior 的性格和心境,雖然身手不及年輕人敏捷,但總能憑經驗制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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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含劇透)

Henry 心中有個疑問,為何 Junior 會一早知道他和 Danny(Mary Elizabeth Winstead 飾)的行蹤,難道因為 Junior 是複製自 Henry ,所以也明白他的想法而早著先機?

然後,Junior 解答了他的疑問,他用小刀割破 Henry 胳膊,原來內裡被植入了一個追蹤器⋯⋯假如要為這一幕加上一句粵語對白,會是 Junior說:「DLLM,有個追蹤器呀,傻 L!」編寫得多麽拙劣的一幕。

《雙子任務》平庸得令人大失所望,先撇開導演在 3D 技術上的追求——這也可能是本片唯一的存在價值,《雙子任務》的故事很公式化,有很多反高潮,像當 Henry 與 Junior 經過兩度激烈交鋒後,我期望電影進入 Act 3 時,會有更精彩的設計,豈料 Henry 與 Danny 走進屋內,瞬即被埋伏的 Junior 以麻醉槍暗算,然後雙方突然像冰釋前嫌,然後聯手「打大佬」——面對 Clay(Clive Owen 飾)的追殺,最後出現了一個更強勁的神秘對手,然後例牌地由 Clay 和盤托出整個陰謀,最終失敗收場,Henry 與 Junior 然後過著新生活。

《雙子任務》理應有個可供思考的課題(我是誰? / 面對自己),李安從《少年 Pi 的奇幻漂流》(Life of Pi)的一場對生命及存在的思辯走過來,到前作《比利林恩的中場戰事》(Billy Lynn’s Long Halftime Walk),由一場歡迎沙場英雄回國的歡迎會,反思戰爭在現代商業掛帥的社會中的意義,兩部電影都在向觀眾提問,自然地,我也直覺地以為科幻題材的《雙子任務》,會在「複製人」這主題上有較深的挖掘。

其實,李安拍《雙子任務》,是監製謝利畢咸瑪(Jerry Bruckheimer)給他上的「好牌」,這部電影早在 2003 年開始籌備,但一直未能成事,Nicolas Cage 是最初的主角人選。16 年後,Nicolas Cage 也從一線明星,淪為狂拍 B 級爛片的暗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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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年前,關於「複製人」或「面對『自己』」的題材,可能仍很新鮮,但這 16 年間,類似的題材百花齊放,也帶出很多想像空間,例如《偽能叛變》(Surrogates),講述外觀美麗的「我」(機械人偶),取代了真人的接觸;《月劫餘生》(Moon)中,「我」只是一件有使用期限的商品,逾期便會被摧毀棄掉;《時凶獵殺》(Looper)講述未來的自己回到過去追殺自己;《逆時空狙擊》(Predestination)的未來世界更複雜,因果關係更為吊詭——「我」超越時空狙殺自己,卻因而創造了「我」⋯⋯形形色色的題材,不斷推陳出新。

不知道謝利畢咸瑪在開拍《雙子任務》時,有沒有再修改劇本——我覺得沒有。現在《雙子任務》的故事是有點過時,反派策劃陰謀之背後目的,現在看來是老掉大牙,觀眾最期待的「兩個我」對決,角色心態卻缺乏深入描寫。

依照故事的走向,《雙子任務》的劇情極為犯駁——Clay 根本就不應該派 Junior  去對付自己的原型 Henry ,既愚蠢又捉蟲!因為在電影後段,原來 Clay 有更厲害的「武器」在手!

唯一解釋 Clay 發明這個複製人計劃,複製一個幼齒 Henry,視如己出,親手把他養育成人,訓練他成為頂尖的特工,除了「愛」,想不出其他原因,莫名其妙,但這又不是一部「科幻《斷背山》」。

得罪講句,Will Smith 演技素來一般,這個蒼白的劇本,只會更令他一籌莫展,不知如何揣摩角色,即使 Will Smith(s) 眾數演出,也難以力挽狂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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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子任務》的平庸,反映李安並沒有真正關心主題,他看重的是技術。畢竟,狹義來說,電影是科技的產物。參考 2012 年的紀錄片《奇洛里維斯給電影的情書》(Side by Side),深入淺出地剖析數碼電影是甚麼,解釋拍攝原理,從菲林曝光講到 CCD 感光元件的發明和應用。數碼技術衝擊電影行業,帶來了翻天覆地的變化,不僅限於硬件,隨之而來是改變拍攝電影的概念和方式,包括特技、剪接、調色以至電影院的放映設備,也與技術同步向前。

李安相信 3D 技術是電影的未來,他近年一直探索行內最新科技,務求令電影的觀賞體驗達到極致。《比利林恩的中場戰事》後,李安率先採用了每秒 120 格、4K 超高清解像度及 3D 攝影機等高規格拍攝,大大提升清晰度,不過香港的商業院線戲院還未能播放這規格。

這次李安再度用了「3D+ in HFR」的數碼制式,香港看到的是版本是每秒 60 格,奇怪的是,香港安排放映的 3D 場次甚少,首周開畫只約佔總放映場次的 10%。

誠然近年觀眾對 3D 電影的好奇心銳減,全球 3D 電影的數量也比高峰時期減少,但一部以最尖端科技製作的 3D 電影,製作人投放了不少心力,大家卻只顧看 2D 版本,的確有點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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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台灣看過 120 格版本的《比利林恩的中場戰事》,效果十分震懾,影像晶瑩剔透,長景深鏡頭時,背景的細微處一清二楚,記得當時李安說過,120 格高幀率格式,不獨是影像的改進,而是改變了傳統製作電影的思維,因為太清楚,以往在背景的東西可以稍為「馬虎」一點,例如道具、服裝和群眾演員的,但在高幀率下,容易穿崩,工作要更加仔細。

《雙子任務》是李安對 3D 模式的進一步嘗試,與《比利林恩》相比,《雙子任務》的製作難度更高,更多動作場面及電腦特技,還要營造兩個不同年紀的 Will Smith 演對手戲。

「我往哪裡去,才能找到自己?」也是問李安的,是否繼續鑽研 3D 技術?像《雙子任務》那樣充滿飛車、槍戰及爆破的刺激「荷里活式動作片」,對李安是一大考驗,絕對是「考牌」之作。

《雙子任務》的場面設計,也是為了更能發揮 3D 高幀率效果:哥倫比亞古城牆外的電單車追逐、匈牙利戰時的地下室打鬥,不少的水底場面,都可見製作單位追求視覺震撼。作為欣賞 3D 技術和動作場面,《雙子任務》是高水準的,奈何故事太過「行貨」,令電影變得有形無神,看來李安要更嚴格選擇劇本。

 

 

《萬千痛愛在一身》(Pain and Glory):回頭已是百年身

原刊 Spill.hk / 2019年08月20日
https://www.spill.hk/films/summer-iff-opening-pain-and-glory-review/

《萬千痛愛在一身》(Pain and Glory):

回頭已是百年身

 

安東尼.班德拉斯(Antonio Banderas)憑《萬千痛愛在一身》(Pain and Glory)的演出,奪得 2019 年康城影展最佳男主角。

班德拉斯在戲中飾演受背痛和毒癮困擾的西班牙導演 Salvador Mallo,毫無疑問,就是艾慕杜華(Pedro Almodóvar)本人。雖然觀眾無從辨別戲中的真實與虛構成分,但也會同意那是一部赤裸的自白書,是一位藝術家回首前麈的心路歷程,當中,再次觸碰生命中的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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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內容含劇透)

班德拉斯在《萬千痛愛在一身》的演出實在太動人,絲絲入扣地代入了艾慕杜華的心境,沉淪於痛楚與榮譽(正如英文片名《Pain and Glory》)的糾纏中。現年 59 歲的他,與快將 70 歲的艾慕杜華合作無間;班德拉斯以飾演「艾慕杜華」奪得演員獎項,是完美的結果。

像《萬千痛愛在一身》這種自白式電影,一位導演一生人只能拍一次,再多拍一部便會濫情。

那麼,作為名成利就的導演,應該選擇在甚麼時候回顧 / 總結自己的一生呢?

當然,艾慕杜華擁有過 glory,才能讓更多人對他的 pain 感興趣。在《萬千痛愛在一身》裡,pain 是主角,glory 是裝飾、不值一晒的東西:像西班牙電影資料館修復片中名導演 Salvador Mallo 三十年前作品《滋味》,舉辦放映及座談會,令到 Salvador 與多年來因不和而不相往來的男演員 Alberto Crespo 重聚,兩人冰釋前嫌,原因竟然是 Alberto 介紹他吸食海洛英,毒品有助舒緩他當時被多種疾病折磨的痛楚。

這是電影的第一層表徵:Salvador 活在各種痛楚之中。片中以電腦動畫「生動地」解釋了痛楚的由來,都與脊椎有關。痛楚令 Salvador 成為癮君子(艾慕杜華染上毒癮,曾是娛樂版刊登的新聞),Salvador 與 Alberto 最終缺席《滋味》放映會,卻無意中透過電話與現場觀眾作了一次簡單的「答問會」。之後電影鮮有提及 Salvador 的電影創作歷程,甚至片名都沒再提一個。

對於快將 70 歲的老人家,過去的風光是過去的事,《萬千痛愛在一身》對艾慕杜華而言,是用來療傷的。Salvador 對摯友兼助理 Mercedes 女士說,他還想繼續拍電影,但畢竟製作電影是勞心勞力的事,以他的身體狀况是無法勝任的,但 Salvador 仍在痛楚折騰下寫了一個不是劇本,像散文的《癮》(addiction),短短數頁,他稱之為對人生的「confession」(可理解為「懺悔」或「自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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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 Alberto 苦苦哀求下,Salvador 讓 Alberto 把《癮》作為文本,以獨腳戲形式,在小劇場演出,Salvador 要求不具名,及「建議」Alberto「克制情緒」,不要「哭哭啼啼」式演出,只要簡單的一面屏幕和一張椅子作為舞台設計便足夠。電影中呈現了一小段 Alberto 演繹的《癮》,小小的空間,觀眾都全神貫注,席間卻有一位男士默默地落淚。

《癮》的內容是 Salvador 的「懺情篇」,回憶了年輕時他與男友(劇中角色名字是 Marcelo)在馬德里一起三年交往的時光,因為 Marcelo 沉溺毒品,令兩人無奈分手。

這是電影的另一道心結:錯失的愛情。《癮》無意中遇上了 Federico——劇中 Marcelo 的原型人物,帶出 Salvador 與 Marcelo 舊愛重逢的一幕。

這一幕盡見班德拉斯精湛及細膩的演技,與飾演 Federico 的 Leonardo Sbaraglia 很有默契。當知道闊別 30 多年的舊情人即將登門造訪,他略帶緊張和興奮,兩人見面,大家都已是一臉鬍子的中年人(之前 Federico 在電話中客套地問 Salvador 近況,他笑著答:「老了」),觀眾看到 Salvador 多了一份嫵媚,眼神多了點柔情,二人不經意的小動作(如輕撫對方的臉),透露了他們過去的親密關係,最後臨別的親吻,一切盡在不言中。

這一幕對艾慕杜華極為重要,讓他檢視了畢生的遺憾。之後劇情交代 Salvador 釋懷,重新創作劇本。艾慕杜華是同性戀者,他借 Salvador 追溯「慾望的最初」——回憶童年時的鄰居,一位文盲的泥水匠,令 Salvador 初次對男性胴體產生慾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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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慕杜華第三樣要檢視的(排名不分先後,以插敘形式呈現),便是童年生活,以及對母親的懷念。片中父親是刻意被掛漏的,只出現了一兩場。Salvador和母親搬到以山洞改建成居所的貧民區,繼而開展了新生活。

「痛楚、戀情與母愛」是《萬千痛愛在一身》要檢視的三個範疇,影片面世了,換言之,艾慕杜華找到療癒的方法,正如 Salvador 在《癮》的文本中說:「愛或許能移山倒海,卻不足以拯救你愛的人」⋯⋯後來他明白「拯救我的是電影」!

《萬千痛愛在一身》或許不會是艾慕杜華最好的電影,但肯定是他最赤裸的一次,拍這部電影,導演既要克服肉體上的痛楚及精神上的沉淪,也需要無比的勇氣和平靜的心境,面對自己的過去,回頭已是百年身,艾慕杜華 / Salvador 應該知道:是時候了。

每個人選擇回顧自己的方法及角度都不同,《萬千痛愛在一身》不是艾方索柯朗(Alfonso Cuarón)的《羅馬》(Roma),它避開了政治,或對自己的電影創作追本溯源,情感上它更接近費里尼的《八部半》⋯⋯《萬千痛愛在一身》的最後一幕(童年 Salvador 與母親在車站露宿),艾慕杜華不忘提醒大家:他的故事的開始,只是一部電影的結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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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傘後」憤怒大爆發? 專訪《G 殺》導演李卓斌及女主角陳漢娜

原刊 spill.hk / 2019年03月14日

https://www.spill.hk/films/g-affairs-interview-lee-cheuk-pan-hanna-chan/

「傘後」憤怒大爆發? 

–專訪《G 殺》導演李卓斌及女主角陳漢娜

 

我問李卓斌:「你是個很憤怒的人嗎?」未待他回答,看到他圓渾的身形,嘴角帶著友善的微笑,我便覺得自己問錯問題了。

 

李卓斌:你諗多咗喇!

為何我總會將「憤怒」這個形容詞和《G 殺》連結起來?記得在 2018 年 11 月的香港亞洲電影節,首次觀看由李卓斌導演的這部作品,當時覺得有點頭昏腦脹:劇情很斷裂,非線性的敘事結構加上零碎的剪接手法,要觀眾傷腦筋將拼圖重新整合,風格不算新,但至少是香港電影少見的,有點像中島哲也及園子溫。

還有,我感到導演對社會現狀很不滿,甚麼都要痛罵一頓。或許,活在這世代,不憤怒是不可能的,無論你怎樣謙厚樂觀,這個社會總有一瓣會「辣慶」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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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 S.Wong / Credit : spill

《G 殺》的 G,是 HKG 的 G,我知。

電影以英文字母「G」貫穿,配搭成不同的字詞,有名詞也有動詞,有藝術家名字和性病名詞,用法自由靈活,不論是「G Cup」、「Gun」、「Guts」甚至商品牌子「G Shock」 ——這些黑底白字的英文詞語,把電影間隔成多個篇章。《G 殺》故事是由一宗「斷頭」命案開始,當中牽涉在內的人物,包括名校女生、黑警、性工作者、教師及醉心拉大提琴的宅男等,他們各自有性格上的陰暗面。

眼前的李卓斌卻是一臉祥和,可能「憤怒」只是一種手段,去吸引大家的目光。畢竟自從 2015 年第 3 屆「首部劇情電影計劃」專業組獲獎後,到了 2019 年正式公映,漫長的旅程一路走來,已經沉澱了不少激動情緒。

關於憤怒,李卓斌的回答:「我的憤怒,可能不是表象,是內裡的。」他在單親家庭成長,讀書時喜歡畫漫畫。中學的時候,很多同學都很反叛:「我們那種『反叛』 ——是不服從於有限的選擇,要向制度挑戰,例如選學生會代表,我們總會劃掉選票上的 A 和 B 候選人,而自創一項『C』,填上朋友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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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改變了李卓斌的人生。2003 年,沙士肆虐香港,社會一片愁雲慘霧,年輕人尋開心之方法,就是看電影。「記得在鑽石山荷里活廣場看完《無間道》,便拿起數碼相機,即興地和朋友於戲院對開的斜路,重演劇情,自此開始喜歡拍片。」他說。

後來,李卓斌報讀了由香港電影工作者總會開辦的「電影專業培計劃」(業內人稱「電培」)。電培是電影圈的少林寺,以培訓學員入行為目的,著重實務。畢業後,李卓斌於 2005 年正式入行,當過陳嘉上及葉念琛的副導演,一直到現在,「條路都算暢順」,到了 2011 年,因為參加《鮮浪潮》,獲得到韓國富川的學習機會,認識了一位新加坡監製,催生了後來的《G 殺》。

以「G」字貫穿全片的構思來自編劇蔣仲宇。李卓斌和蔣仲宇首度合作,已經很有默契,「可能是他看過我以前拍的短片如《潛入戲院》,都是採用『碎片式』的敘事手法,後來發現他也是電培的畢業生!基本上他的第一稿已經很『中』,不需要很大的修改,已經建立了電影的雛形。而攝影師(譚家豪)及剪接(許文傑)都是慣常合作的班底,所以是一拍即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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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卓斌與同伴以另類的手法拍《G 殺》,一心想「衝擊香港電影」:「預咗有人會唔鐘意,甚至睇完第一個鏡頭就會鬧『你班友仔攪乜呀?』,但作為新一代發聲的途徑,我希望——在任何角度來看,呢部片都應該有存在嘅價值。」

首部劇情電影的 550 萬元資助,要拍一部商業電影是不足夠的,現在的成品帶點實驗風格,是因為「唔夠錢」。李卓斌說:「其實一開始我們有共識,不要似一些日本片⋯⋯我都想拍到歐洲片咁嘅 feel,香港的拍攝場景很狹窄,想擺後啲個機位都唔得,要避的東西太多,有時惟有見少啲。」所以被指似新派日本片,李卓斌感到無奈:「我的偶像是馬田史高西斯。」他反而承認《G 殺》有點似彭浩翔《出埃及記》那種感覺。

《G 殺》的獨特表現手法,是不容易理解及消化,它明明說的東西很貼近現實,但敘事的方式很曖昧,電影對時局的不滿,也容易讓人套上不少政治解讀,有觀眾在優先場的答問環節問,學生趙雨婷(陳漢娜 飾)與父親黑警龍爺(杜汶澤 飾)及繼母性工作者小梅(黃璐 飾)是否暗喻回歸前後的中、英、港關係;甚至有人說片中角色感染的「淋病」是嘲諷特首林鄭月娥(網民給她的「綽號」),導演對一切的解讀都不置可否,他說:「惡趣味是有的,但我們拍攝時,林鄭都未上台!」當日他笑著回答觀眾:「你諗多咗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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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 殺》未正式公映前,已經得到了業界的關注,包括香港電影金像獎的 6 項提名,及被香港電影評論學會選為「推薦電影」,推薦的理由是:「《G 殺》充滿香港年輕一代憤怒的吶喊,分貝極高!將雨傘運動後積壓的鬱悶宣洩。導演李卓斌與編劇蔣仲宇直接告訴觀眾:社會有病!利用零碎的非線性敍事手法,通過三個疏離自我的角色,試圖以「G」字帶出遊戲式生命解讀,將道德假面全部擊破。」

李卓斌不盡認同是「雨傘運動積壓的情緒」,他說可能傅以泰(林善 飾)的那段很長的獨白令人有這種感覺,他認為「世界本來就是如此。電影也聚焦了(雨傘運動以外)其他東西。」如果一定要和社會運動拉上關係,他說「反高鐵」對他影響更深,因為他當時在報社擔任時事視頻節目的導演,主持是黃毓民,李卓斌因此對時政有更深的了解和關注。

這正是電影藝術奇妙之處,電影公開播映,便沒法限制別人「諗多咗」的自由。《G 殺》撕破了很多偽善臉孔,如片中道貌岸然的老師 Markus (陸駿光 飾),表面上是位循循善誘的老師,但私底下卻與學生有不倫的關係,又藉宗教信仰來掩飾罪疚感;此外,龍爺濫用職權來維持他確信的「地下秩序」、官商政客互相勾結等等,電影都直斥其非。

觀眾看到教友在唱「主能夠」時哄堂大笑,因為「唔啱音」,聽起來像粗口。《G 殺》有很多場口都有點肆無忌憚,我問導演會否擔心冒犯了某些人?他說沒考慮這問題,有人甚至問他會否怕開罪大陸而被有關方面封殺,他強調這部電影是從香港人的角度出發,他反問:「最重要的是,有沒有人敢講,現實生活中沒有出現呢啲問題先?」

「你心中有嘢,先會介意被其他人講中。」他打趣地說:「你帶住五把刀出街,然後有把刀『片』中人,就話其他人有問題嘛。」

至於大陸市場及自己的前途問題(《G 殺》肯定不能在內地上映),他說:「拍攝現代香港背景的電影,一定會涉及中港問題,可能我形容『(現時的香港)金玉其外,敗絮其中』,有人聽咗會唔高興,但其實類似的評語,放在其他國家也是一樣。」

至於個人前途問題,「暫時無人識我,我何必咁快去想這問題?」他補充:「香港有些人太政治正確,才覺得有問題,香港現在仍然是可以俾人發聲的社會,但很多人已經不在乎你講甚麼,而係覺得講都唔得,講已經唔啱。」

李卓斌下一部作品,是伍健雄監製的《墮落花》——一個關於冰毒的故事;看來《G 殺》是走對了,讓更多人看到他的能力及才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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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 S.Wong / Credit : spill

陳漢娜:想要折磨自己的感覺

《G 殺》顯示了導演在選角上的心思,如何在有限的資源內,找到合適的演員是一門高深學問,其中,最令人眼前一亮的是陳漢娜,另外演出前一句廣東話都不懂的黃璐也非常突出,資深演員如杜汶澤及陸駿光的演出也很有真實感。

很多人都同意,李卓斌將陳漢娜(Hanna)拍得很有氣質,海報上的「大特寫」從沒試圖遮蓋臉上的雀斑。她的美,並非我見猶憐那種,而是像戲中趙雨婷,很有個性和自信。Hanna 的演繹很細膩,有些微細之處,如一個眼神及小動作,是很難「演」出來的。

她說當初接到劇本時,不覺得自己和趙雨婷相似。「首先,當然是年齡上的差距,我已經 25 歲,要演一位 16 歲的中學生!但慢慢發現,角色的習慣,例如跑步和我相同。於是,當我跑步時,便一邊想像趙雨婷是如何跑,跑的時候在想甚麼呢?」

陳漢娜還有一招很有用的,便是為角色寫日記。「當我落實接拍,由於是第一次主演,很緊張,由落實到開鏡之間有半年時間,我不斷在想這角色,於是為她寫日記,代入趙雨婷的思想。開拍前導演安排我和李任燊及林善的排戲也很有用。」

看罷《G 殺》,對陳漢娜印象難忘,尤其是那把溫柔的聲線,電影中有很多她的旁白,原來都是在現場錄音,而不是後期配的,所以較容易保持當時的情緒。陳漢娜說,《茶花女》也是在現場朗誦的。

李卓斌形容陳漢娜是個「唔識收」的演員,所以他會多給她一些發揮的空間。陳漢娜很信任導演,因為事前準備工夫比較充裕,她很快便投入了角色,反而在現場很少和導演談話,李卓斌總是給她很多自由度。

戲中 Hanna 和陸駿光有師生戀,劇情安排她要替他口交,「對我來說,拍出來的尺度是 OK 的,反而劇本的文字更加意淫。最難拿捏的是點樣令成件事演繹得不『咸濕』。

Hanna 最深刻的一幕是趙雨婷得悉被 Markus 老師傳染了淋病,不停地喝水,最後衝到淋浴間以花灑沖洗。「本來工作人員是安排了暖水的,但我太投入,開錯了冷水,但那凍的感覺更讓我入戲,更能感受不止是擔心性病的問題,而是感到與心愛的男人之間的信任破壞了的痛苦。後來的 take 用暖水時沒有了折磨自己的感覺——於是我堅持用冷水!」

《殺破狼.貪狼》令 Hanna 為觀眾認識,之後她參演了兩部電影,《G 殺》是她正式第一部主演的電影,拍攝過程不是太辛苦,是一次很難得的經驗。「我覺得編劇很勁,劇本無可挑剔,他竟然將一位 15 歲少女的內心世界寫得咁透徹。」

陳漢娜也認定了要走演員的路,明白演員很多時候要「將自己啲嘢擺出嚟畀人睇,所以要夠放,整個人的感受和情緒都要投進去。」陳漢娜在《G 殺》的表現,足以令人信服她能演內心世界複雜的角色,我相信她的前途無可限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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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 S.Wong / Credit : spill

港珠澳大橋與城門河──2018香港電影

【原刊第43屆香港國際電影節特刊及《香港電影2018》(香港電影評論學會出版))】

港珠澳大橋與城門河──2018香港電影

回顧2018年的香港電影,發現新導演大量湧現,根據香港電影金像獎的資料顯示,去年有21位導演符合「新晉導演」的提名資格,在54部公映的香港電影中,接近四成是由影壇生力軍操刀。「合拍片」仍然是市場上的大多數,但中港兩地觀眾對「合拍片」的反應卻各走極端,口味與票房皆越拉越遠。港片則整體票房依舊,在最賣座的十部電影當中,再次沒有港片的足跡。

如此艱難時代,卻是新晉導演冒出頭來的好機會。新晉導演或許水準參差,但值得注意的是,由電影發展基金撥款資助,商務及經濟發展局負責執行的「首部劇情電影計劃」的兩部得獎作《淪落人》和《G殺》均大受好評,先後奪得香港電影評論學會的多個重要獎項,並獲得香港電影金像獎多項提名。

但近年電影公司對新導演作品的發行策略,都是以「偷步」放映五場(或以上)優先場的形式,取得該年度金像獎及各大獎項的候選資格,再慢慢累積口碑,等待翌年正式公映時,能獲得最大的關注,像《淪落人》和《G 殺》的正式映期是在2019年,去年的票房數字並未能反映它們的成績。

新導演湧現

《淪落人》和《G殺》分別是第三屆計劃的專業組及大專組得獎作品,《淪落人》由陳小娟導演,獲金像獎八項提名,聚焦兩位被社會遺忘的平凡小人物,下半身癱瘓的中年男子(黃秋生飾)幫助菲傭(姬素孔尚治飾)追逐攝影藝術的夢想,見證人間有情。李卓斌導演的《G殺》則風格獨特,利用零碎及非線性的方式敍事,充滿香港年輕一代憤怒的吶喊,將雨傘運動後積壓的鬱悶宣洩。也獲得金像獎六項提名。

首部劇情電影計劃自2013年推出後,成績日益顯著。歷屆得獎作品如《點五步》(2016)、《一念無明》(2016)及《以青春的名義》(2017)均凸顯了新導演對民生及本土題材的關注,不少作品均獲業界知名演員如曾志偉、劉嘉玲及黃秋生等相助,降低片酬,甚至義務參與,為成本不高的製作增添亮點。

合拍片鴻溝

2018年新生代導演表現出色,資歷較深的導演倒是不太活躍,或專注於「合拍片」,主要市場已不在香港。在中國票房大獲全勝的電影,在香港反應不一定好,可能在題材上並不適合香港觀眾口味,像林超賢執導的《紅海行動》,「技術上」仍可歸類為「香港電影」,內地票房逾38億人民幣(45億港元),但在香港只收871萬元,差距極大。徐克的《狄仁傑之四大天王》在內地輕易取得過億元票房,但在香港票房前十名不入,可見兩地觀眾口味之差距。不少香港導演仍不斷努力摸索兩邊討好的題材,像錢嘉樂導演的《黃金兄弟》,其實是港片《古惑仔》(1996)的變奏,加上合拍模式引入了較高的製作成本,可以到世界各地拍攝外景及加入大型動作場面。

明星效應

香港觀眾仍然鍾情西片大製作,港產片要靠「明星效應」才能突圍而出,2018年票房最高的香港電影是《棟篤特工》,由新晉導演張家傑初擔大旗,在農曆新年檔期,以黃子華的號召力,獲得4,417萬票房。第二位的《無雙》(票房3,441萬元)有兩大明星主演:郭富城以及久違了的影帝周潤發,再加上香港觀眾受落的警匪動作類型,莊文強導演在片中多次向「發哥」演過的經典港片致敬,雖然劇情有爭議性,但「爽」的感覺回來了!《無雙》是去年最矚目的香港電影,獲17項金像獎提名(除了「最佳新演員」及「新晉導演」),幾乎涵蓋了所有獎項項目。

千里救華僑與有家歸不得

因為2012年電影《我還有話要說》而遭大陸封殺的應亮,七年前開始其「流亡」香港生涯。在香港期間,他完成了劇情長片《自由行》,應亮將自己流亡經歷作戲劇化處理,藉着一次台灣旅行,爭取難得的家庭團聚。應亮以「異鄉人」的角度,檢視了香港在捍衛言論及創作自由上所扮演的角色。正當《紅海行動》高度讚揚中國軍方遠赴海外救助僑民的英勇行為,近在咫尺的應亮卻有家歸不得。

鍾德勝的《看見你便想念你》延續導演一貫關注的同性戀題材,李駿碩的首部長片《翠絲》則以「跨性別」為主題,並由外表粗獷的姜皓文主演,打破起用外表較為陰柔的演員的「性別定型」,姜面對演藝生涯最具挑戰的角色,惹來本地觀眾關注;袁富華飾演的過氣粵劇花旦,更獲得金馬獎最佳男配角獎。

世代之爭

從題材方面看2018年的香港電影,仍是饒有趣味的。有人印偽鈔,有人執真錢,《無雙》以犯罪集團印製仿真度極高的美鈔為題材,而另一部低成本製作的《起底組》卻在地上撿真錢──以2014年一輛解款車在灣仔意外跌下三個錢箱,鈔票散落一地,途人爭相撿拾的荒誕事,配合網絡現象,拍成生動跳脫、以新生代觀眾為目標的香港電影。

年輕人的心態,一向是電影工作者想探討的題材,尤其是2014年「雨傘運動」後所帶出的社會撕裂與「世代之爭」的議題,亦反映在去年的香港電影中。經過了四年時間的沉澱,有關「雨傘運動」的紀錄片陸續推出,而反映在劇情片中,可看成是「傘後」經驗的總結及延伸,就有上文提過的《G殺》及黃浩然導演的《逆向誘拐》。如果說《G殺》是年輕人對現狀不滿的一次「高分貝式」怒吼,《逆向誘拐》則嘗試探討將「世代之爭」轉化成行動的可能性,片中以商業勒索為幌子,嘗試訴說年輕一代對社會及舊有價值觀的不滿,以及對公義的追求。

小艇與龍舟

《逆向誘拐》可以視作年輕人「重奪未來」的心態,2018年有另外一「逆」:《逆流大叔》。該片反映了另一類人──姑且稱之為「大叔」──的中年人心境。電影講述四位分別在愛情及事業上失意的電訊公司中年職員,參加龍舟比賽而重拾對生活的自信。《逆流大叔》表面上是部勵志電影,骨子裏卻有一種「無能為力」與「係咁㗎啦」的「新獅子山下」精神,電影涉及體育運動,卻沒有俗套地以爭奪冠軍作結,反而享受不「包尾」便是成就的階段式勝利。

編劇及導演陳詠燊很有同情心,享受苦中作樂之餘,沒有妄顧現實。最後龍舟隊員在城門河上前進,直闖沙田大會堂婚姻註冊處,鼓勵大叔陳龍(吳鎮宇飾)向愛人告白,結果卻是反高潮,感情路上仍是無疾而終。

去年港珠澳大橋通車,代表「大灣區」城市會有更便捷的連接及更緊密的溝通,香港從殖民地城市,到成為九七後一國兩制下的特別行政區,再投入「大灣」懷抱,啟發了陳果導演以《三夫》重新探索這個沿海城市的身份。本片是去年最具政治隱喻的電影,作為《榴槤飄飄》(2000)與《香港有個荷里活》(2001)之後的「妓女三部曲」最終章,電影開始時便以「港女」北上色情場所工作,作為時移世易的「回流」反諷。

《三夫》是近年最具挑釁性的電影,不避露骨及大膽直接的性愛場面,女主角曾美慧孜的忘我演出更令人震驚。電影抛出「盧亭人」半魚半人的傳說,盧亭人為勢所逼,來到南方臨海地區生活,最終改變了生存方式。《三夫》象徵的中港地緣關係昭然若揭,惟陳果導演對一切政治解讀不置可否,只強調電影是關於「一個女人的生存故事」。

除了《三夫》涉及政治題材,趙崇基的《中英街一號》將1967與2019年兩個故事並置,將「六七」與「幾年前那場運動」並論,惹來評論之間的激烈辯論,有人甚至提出要為六七暴動重新定性。

大灣區發展規劃下的香港

踏入2019年,中國國務院公佈了《粵港澳大灣區發展規劃綱要》,香港在「大灣區」有了特定的身份和分工,「一國兩制」成了背景音樂,香港的創作自由會否受影響?2019年的香港財政預算案,宣佈向電影發展基金注資十億元,支援本地電影業,「首部劇情電影計劃」的資助額亦會提升百分之五十,預料更多新導演會因而受惠。

2018年是香港電影重整旗鼓、趨向轉變的年代,水流正推着我們往某一方向,誠如《三夫》尾聲,一家五口望着港珠澳大橋的感嘆。老大說:「直去就返鄉下珠海,後退就係返香港。」而老三的疑問是:「我哋而家去緊邊呀?」到底是「順流」,還是「逆流」?正取決於香港人的心態。

《新喜劇之王》:求之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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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刊 Spill.hk , 2019年02月10日

《新喜劇之王》:

求之不得

 

我喜歡《新喜劇之王》(下稱《新喜》),但它確實充滿瑕疵,不是周星馳導演最好的作品,甚至是很不討好之作(雖然它表面上是個勵志追夢故事),《新喜》劇本上有很多不可原諒的缺失,製作上有點粗糙,據說是周星馳千錘百鍊的《美人魚 2》後期工作未完成,於是將《新喜》挪前,以極快的速度完成,趕及中港兩地的賀歲檔期。

正因這「先天不足」的製作條件,造就了《新喜》。我認為它是星爺近年(嚴格來說,從《長江 7 號》他專注於幕後工作開始)最神采飛揚的作品,充滿香港人熟悉的「周星馳味道」。

所謂「周星馳味道」,總是帶着濃烈的自嘲及冷眼看世情,還有很重「怨氣」——這種怨氣,來自厚實的生活沉澱,有時化成「尖酸刻薄」的對白。

我一向都認為周星馳的「底蘊」是充滿悲情的,我也堅信,所有出色的喜劇創作人,都是「悲劇底」的,懂得欣賞生活的苦澀,方能提煉箇中精粹,吸納成為喜劇的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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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喜》中,星爺最強調的一場戲——如夢(鄂靖文 飾)雨中遇到男朋友查理(張全蛋 飾)和別的女人在一起,查理知道謊言被戮破,繼而以連串的「道理」,例如偉大的「客戶論」,將過失都諉過於「現實」——大家都是失敗者,認命吧,真相無謂說出口吧。這場戲寫得很好,將複雜的情緒,化成「既傷害對方,同時又傷害自己」的對白,導演應該也很滿意,不然不會在戲中以不同手法,重覆演繹了三次。

《新喜》的選角、敘事方式和拍攝方法,都有種很「從容」的感覺。擔綱演出的是新人鄂靖文,配搭資深的王寶強,和另一位新人張全蛋。鄂靖文和張全蛋算是「其貌不揚」的類型,但和電影的市井味道很配合。過往,周星馳都用過公開招募的方式,尋找新片女主角,但都是宣傳意味較多,選擇的也是美麗清秀的面孔,像鄂靖文較為平凡的外表被委以重任,是比較罕有的,或許這樣,我們才信服她在戲中的不愉快遭遇和自嘲,及感受到她被罵「樣衰、皺皮、籮柚仲有漬」時的難過。

後來,如夢記取了當中的經驗,在試鏡中突圍而出,爭取到演出機會,成為扭轉命運的關鍵。這些「演技」,是源自生活,但非服膺於現實,如夢在面試時演「騙子」,所用的方法是依照查理的思路走一次,但當她被要求演「受害人」時,她卻有現實以外的處理,「表演」成為了她宣洩情感和突破自己枷鎖的方式,這是演員的自我修養,方能從生活經歷中提煉情感。

從《喜劇之王》開始,星爺愛調侃俄國戲劇大師史坦尼斯拉夫斯基的著作《演員的自我修養》,無論是在《喜》或《新喜》。起初,尹天仇和如夢都自以為讀過那本書,便是深諳演技;但隨後的劇情告訴大家:他們還沒經過人生最痛苦的考驗——或許他們自以為「現在」遭遇已經很差,但其實「低處未算低」。

近期網友拋出《新喜》的「死亡解讀法」,說如夢遇上交通意外後的情節,真是南柯一夢,理據竟然又「似層層」!這正是劇本的缺失,交通意外後的情節,又急又快又亂,電影最後的一本戲,尾聲很少走得那樣急速,從馬可到如夢家探訪,到如夢轉念「不投降」,動身往北京試鏡,再到「一年後」的頒獎禮,節奏都是不成比例地快。但如果要將賀歲檔期的《新喜》作死亡解讀,會相當「趕客」,星爺看來不會和真金白銀的票房「過唔去」。

籌備時間短促,《新喜》敘事是有點亂,然而,套路都是清晰,是星爺慣用的「小人物出人頭地」,像《少林足球》和《功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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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喜》特別之處,是星爺發功,將《喜劇之王》昇華至一種象徵「努力不懈」的精神,也是演員發奮的楷模,給寂寂無名的演員一個成名夢。從如夢認識談得投契、同是臨時演員的李洋(黃驍鵬 飾),也即興表演一段「尹天仇說要養柳飄飄」。星爺將自己升上神檯,他是過來人,很清楚演員成功背後的辛酸,故事由他來說,絕對有說服力。

其實,《喜劇之王》並非是一個演員成功達成夢想的故事,它的結局有點偏離了「做明星」的主題,反而墮入「人生如戲」、「真假 / 虛實難分」的人生糾結中。《新喜》最容易得到觀眾的共鳴的情節 / 處境是:在網絡世界、影像泛濫的年代,我們只追求一刻的過癮和快感,再低俗的東西,一旦附上「有幾多百萬千萬的點擊率」時,便轉化成一件「成功」的事。

片中過氣明星馬可也可以因一件「瘀」事而咸魚翻生,所以在這即食的世代,竄紅的機會來得突然,快得無時間準備,但如何抓緊眼前的機會,再讓大眾看到主人翁的真正實力,及過往付出過的努力,而開始有人認真看待你的表演,留意你從《演員的自我修養》浸淫出來的功力,方是「演員」轉型和真正發亮發光的時候。

《新喜》多了一份創作人的自嘲(影圈充斥古怪情理不通的電影,像戲中戲《白雪公主血濺唐人街》),但周星馳一直沒嘗試將「演戲是藝術」和「演戲是為了想走紅」兩件事情區分,但又不捨得丟低「史坦尼斯拉夫斯基《演員的自我修養》」這個噱頭。

周星馳電影中,最常見的三類角色,《新喜》都有。一是「時來運到」的人,不需付出很大的努力便得到機會,像如夢的好友小米,最近,郭子健導演在網絡提出這是暗喻周星馳和梁朝偉的關係(周當年叫梁陪他去考 TVB 藝員訓練班,結果無心插柳的梁被取錄,醉心演戲的周卻落選)。二是「求之不得」的人,像如夢,用盡一切努力,不怕辛苦艱難,但都沒法達成心願。三是「忘記初衷」的人,上了位後便迷失,荒廢一身好本領,像馬可,或《食神》的史提芬.周。馬可曾經是位好演員,最後變成沒用心演戲,卻自以為是「馬老師」,出了洋相,被劇組辭退方醒覺。

星爺本來可以拍出一部全新視野、關於「演員」的電影,可惜他沒有。《新喜》錯失了兩個可以發揮的重點:馬可如何利用那因禍得福而來的機會,重新振作,和做了甚麼行動(除了接受電視台訪問)來重新鞏固實力派演員的地位,電影沒有交代。另一點是如夢試鏡入圍後,做了甚麼演出而走紅,如何在「一年後」得業界及觀眾認同,獲「最佳女主角」獎項,也沒交代。

周星馳式的「勵志」素來都很虛浮,反而看得出他很「享受」失敗的感覺,「挫折感」是他給予角色的原動力,百忍成金,百煉成綱。觀眾看到的是:馬可因為「瀨尿」,得到第二次機會。如夢借助心碎的經驗,演技開了竅。

但周星馳在之前的舖排中,一直想觀眾認同如夢不是個很有才華和條件的演員(相貌不美、身材不突出),單憑努力追夢,也是徒然的,後來她放棄了,「認命」了,轉行當餐廳侍應,多了時間陪伴雙親,生活看似不錯。然後導演才安排重生的馬可來告訴她「不要投降」。《新喜》這一段寫得最差,經歷了許多挫折的如夢,很快便改變念頭,勇往直前,直衝終點,是有點浪費了如夢的角色。

《新喜》強調「失意」是一種修煉,在低潮中裝備好自己,人生的不如意,與「表演」之間有條互通的脈絡,最好的演出,啟發自生活。在生命中糟蹋他人的,也同時為對方提供養分,YouTube 上許多爭吵的短片,都體現了人生的不尋常時刻:一些猜測不到的反應,和一些編劇撰寫不到的台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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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是一齣無法編寫的戲劇,2007 年,我看過一齣很有意思,真正講「演員」的半實況式 HBO 劇集《Unscripted》(只有 10 集,每集 30 分鐘),故事講述三位沒有名氣的演員的故事,三人於一個「演技工作坊」認識,他們背景各有不同,一邊進修演技,一邊在荷里活及百老匯劇場尋找演出機會,參加過無數大大小小的 casting,劇集沒有誇張的片場笑料,卻有很多演員的真實心態。

暫時只有爾冬陞的《我是路人甲》比較貼近「演員」生活,可以和《Unscripted》參照觀看。而《我是路人甲》也可以和《新喜》相提並論,爾冬陞一廂情願地肯定了「横店」眾多臨時演員的熱忱,但忽略了他們根本沒才華的事實,横店跑龍套演員夢成真,大抵只有由爾冬陞開拍《我》促成,僅此一次。

《新喜》沒有《我》的半紀錄片色彩和幫人的意願,大可自由發揮。30 歲的如夢認為自己是有演技的,天真地深信努力不懈,即使是要等到「宇宙毀滅」以後,仍是會有出頭天。

星爺更明白「現實」:不是努力便會成功的,只要敢把恥笑當掌聲,在這劣幣驅逐良幣的時代,便算是成功;搶了 focus 後如何令人欣賞自己的真正「才華」,才是見真章的時候。

畢竟,在聲色犬馬的娛樂圈中,「懷才不遇」的故事,總比「熬出頭來」多千百倍。很多人懷才不遇,然後投降,轉往另一條比較容易界定輸贏、衡量成績(比如以財富)的賽道。

我們較易明白爭名逐利的心態,但對於真正醉心表演藝術的人,他們的心境、想法不是一般人容易了解的。「表演」可以比生命更重要,演員很多時候「在別人的戲裡,流着自己的眼淚」。有時,成名與否並不是最重要,察覺自己「不是那麼有才華」的痛,可能來得更深。

《第一眼戰線》( A Private War ):真相是最有力的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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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刊 Spill.hk , 2019年01月25日

《第一眼戰線》( A Private War ):

真相是最有力的武器

 

2012 年 2 月,英國星期日泰晤士報(Sunday Times)記者 Marie Colvin 與攝影記者 Paul Conroy,秘密潛入敘利亞戰火熾熱的前線城市霍姆斯(Homs),採訪「霍姆斯大轟炸」情況:敘利亞軍方與反政府武裝部隊激戰,軍方對集中兵力加強對霍姆斯的炮擊和轟炸,傳言導致有近 400 名平民死亡,敘利亞官方否認屠殺平民,並封鎖消息。當時身處敘利亞的傳媒都知道軍方下了對記者的「格殺令」。

在記者紛紛撒出霍姆斯時,Marie Colvin 與拍檔 Paul Conroy 及另一位攝影師Remi Ochlik 亦冒着生命危險,留在當地報導民居被轟炸情況,直接擊破官方謊言,結果,在 2 月 22 日,Marie 在霍姆斯一建築物內與 CNN 連線,現場報導被轟炸情形。不幸地,在報導完畢後,Marie Colvin 與 Remi Ochlik 在軍方空襲下身亡,Paul Conroy 生還。

Marie Colvin 享年 56 歲,大半生都在戰地度過。

以上寥寥數百字,盡量以平淡的筆調,寫出這位戰地記者的最後狀況。各位可以在網上免費登記觀看,2018 年由 Chris Martin 導演的紀錄片《Under the Wire》便知道在敘利亞的環境有多惡劣,Chris 曾經跟隨 Marie Colvin 與 Paul Conroy循着一條類似「隧道」,進入被轟炸的民居,頭頂炮火橫飛,驚心動魄。

除了《Under the Wire》,還有另一部以 Marie Colvin 事蹟為題材的電影《第一眼戰線》(A Private War)面世,由 Rosamund Pike 飾演 Marie Colvin,Jamie Dornan 飾演 Paul Conroy。導演 Matthew Heineman 平實地描寫 Marie 的高危日常,由她「獨眼」、戴着她自嘲來自《金銀島》(Treasure Island)海盜眼罩形象開始,殘障來自 2001 年一次在斯里蘭卡的探訪,在政府軍控制範圍內,被火箭推進式手榴彈炸盲了左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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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眼戰線》由 Marie Colvin、Paul Conroy 與 Remi Ochlik 三人在炸彈轟炸下被困在霍姆斯一所民居開始,然後倒敘 Marie 生平。Rosamund Pike 在電影中模仿 Marie 沉厚的聲線,談及為何新聞工作者甘願冒着生命危機,也要到現場報導真相,並非要標榜甚麼英勇行為,而是始終「有人要到場現場看看到底發生什麼事,不能單靠搜集資料。」——這個說法很可能來自 Marie Colvin 在英國《每日電訊報》(The Telegraph)的一篇訪問說:

「In an age of 24/7 rolling news, blogs and twitters, we are on constant call wherever we are. But war reporting is still essentially the same – someone has to go there and see what is happening. You can’t get the information without going to places where people are being shot at, and others are shooting at you.」

根據 Marie Colvin 的朋友和同行形容,她為人有點冷峻的幽默感,經常拿自己「年老」和「獨眼」形象來開玩笑。她的金句是「有老記者,也有大膽的記者,但沒有大膽的老記者。」(There are old journalists and there are bold journalists. There are no old and bold journalists.)

所以,她不言老,繼續往戰地採訪,縱使她明白自己有「創傷後遺症」,《第一眼戰線》中,Rosamund Pike 的舉止神態及說話語氣都很像Marie,導演也安排了幾幕戲,展示她勇敢背後的受損的靈魂,在現實經歷中,她的男朋友,曾經採訪黎巴嫩內戰的 Juan Carlos Gumucio,受情緒病困擾,於 2002 年在家鄉玻利維亞自殺身亡,此事對 Marie 打擊很大,電影沒提及,較多提到她與 Tony Shaw(Stanley Tucci 飾)的交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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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眼戰線》有句 tagline:「真相是最有力的武器。」(The most powerful weapon is the truth. )戲中有一幕,Marie Colvin 拚命要找到亂葬崗所在,她說:「These are not numbers.」以屍體佐證政權屠殺人民的真相,得到當地居民協助,終於找到被掩埋黃土下的屍體,也為守候在旁的家屬一個交代。

《第一眼戰線》暗示 Marie Colvin「戰爭上癮」——這種特殊的心理狀況,通常發生在軍人身上。有些軍人在退伍後發覺難以重新投入現實生活,於是再度申請入伍,重返戰場,即使危險,但感覺較為實在。關於「戰爭上癮」,可參考 2010 年的紀錄片《Restrepo》及劇情片《拆彈雄心》(The Hurt Locker),很不幸地,《Restrepo》的導演 Tim Hetherington ,後來在利比亞拍攝時遇襲身亡。

愈來愈多傳媒工作者殉職,是因為近代的戰爭不講人道,以往交戰各方會盡量避免傷及記者,不會「kill the messenger」,但現今是資訊戰事,掌握資訊發佈,有力影響局勢,所以視人命為草芥的極權主義者,不惜攻擊記者以埋葬真相。Paul Conroy 在《Under the Wire》對於 Marie Colvin 的死,慨嘆:「這不是戰爭,是屠殺。」(It wasn’t war, it’s slaughter.)

我覺得《第一眼戰線》的導演 Matthew Heineman 為存厚道,減少在瑪麗的心靈創傷上著墨,她或許是「戰爭上癮」,而且還有點「自毀式」的殉道傾向。 Matthew 也是位瘋狂的導演,他的紀錄片《Cartel Land》精彩得很,貼身採訪墨西哥毒販之間的鬥爭,一樣子彈横飛,與沙場戰地相若。

Matthew Heineman 沒有企圖吹捧和製造媒體英雄——記者發掘真相從來都不容易,Marie Colvin 的心靈痛苦不為外人道,但她無畏無懼,以受損的心靈,拼搏至最後一口氣,直至生命彌留⋯⋯

一位值得尊敬的記者,一部值得表揚的電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