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惡金錢》﹙All the Money in the World﹚: 綁匪有義,親人無情

AM730

01/2018

《萬惡金錢》﹙All the Money in the World﹚:

綁匪有義,親人無情

戲外的故事比電影更動魄驚心,受到荷里活反性侵運動影響,奇雲史帕斯﹙Kevin Spacey﹚的事業面臨嚴重的打擊,完成了的《萬惡金錢》,電影公司也得忍痛易角重拍,換走奇雲, 代價豈止花多一千萬美元製作費,整個角色的演繹方法也要重新調校。無緣欣賞他如何演繹80歲視財如命的Getty老先生,是觀眾的損失,雖然現年88歲基斯杜化龐馬也很精彩,但看58歲有何板斧扮演老角,情況有如想看 Gary Oldman 扮邱吉爾一樣。

影片是以一宗綁架富豪後代案件貫穿,老Getty 憑著壯年時在沙特阿拉伯攪石油生意起家,金錢愈滾愈多,令他富可敵國。這位全球首富偏偏視財如命 — 或者說,對金錢的價值有獨特的看法。導演列尼史葛在《萬惡金錢》中,塑造了一個很荒謬的世界,什麼都有個價,什麼都可以買賣:但切勿感情用事,老Getty六親不認,因為投資感情,高風險,蝕硬。

老Getty 對於投資物件很疏爽,對心儀的藝術品,就算是賊贓,也想擁有。他對子孫也不是全然冷酷無情的,只是他不想在外人面前展示他是個重情的人,記住他是個生意人便足夠。

《萬惡金錢》這個犯罪故事中,導演想顛倒俗世價值觀:綁匪有義,親人無情。綁匪「賤昆」對肉參Getty 少爺起了憐憫之心,可惜Getty 家族太有錢令人垂涎,連肉參都有轉售的市場,當轉售給更殘忍的犯罪集團,便出電割耳仔做生存證據﹙proof of live﹚。

有部電影正是名叫《Proof of Live》,Taylor Hackford 導演, 羅素高爾與美琪賴恩主演,牽涉綁票跨國公司工程人員,官方機構不便出面斡旋,結果由前特工羅素以僱傭兵姿態帶隊殺入南美洲救人。《萬惡金錢》也有由麥克華堡飾演的前中情局人員,現任老Getty特別顧問,原本預料此人會和意大利綁匪有一番激戰,但期望落空,麥克不是武將,而是文官,得把口,好像胸有成竹,其實一籌莫展,但尾段卻靠他慷慨陳詞,罵醒老Getty, 導演似乎有點草草收場。

所以《萬惡金錢》除了老Getty 的刻薄,亮點落在救子心切的母親Michelle Williams 身上,她嫁了個無出息老公,早年離婚時,因為不肯放棄兒子的監護權,毅然與老Getty 講條件的女子,千金不貪,只換母子自由。後來兒子被擄,她無力給贖款,才硬著頭皮向老爺求救。老Getty 暗地是欣賞這位夠膽和他「講數」的新抱,但始終親情都是一項老Getty 不想投資的項目。我很喜歡 Michelle Williams 去找蘇富比那段。老Getty連小孩子都戲弄的奸相,立時浮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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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芳華》: 記一代人的青春

Am730

01/2018

《芳華》:

記一代人的青春

馮小剛是位擅於為作品製造話題的導演,近年似乎有意試探內地審查制度的寬容度,《我不是潘金蓮》描寫司法制度僵化與官員的苟且,都是在打擦邊球,片子在多次順延映期,屢次修改下才能面世。

《芳華》據稱因為要修改而臨時改動映期。我覺得,馮小剛是位老謀深算的導演,這些小波折應當在他掌握之作。放映之前愈多關於內容敏感的消息,愈能挑彷觀眾的好奇心,而觀眾又很明白馮小剛是位不會「作反」的主流導演,他不會輕易被禁。

《芳華》的題材,肯定是要一腳踩進「文化大革命」的敏感及不光彩歷史,雖然中共早年對文革有定調,是毛澤東領導上的錯誤導致,但近年社會上有重新定義文革的聲音,但無論如何都要作「低調」處理。

改編自嚴歌苓的同名小說,描述在四﹑五十年代幾位部隊文工團年輕成員的成長故事,這群年輕人面對浩浩蕩蕩,新舊觀念沖擊的「新時代」,青春裡包含的天真與浪漫,也無情地被政治角力扯進一個錯誤的方向裡。

馮小剛聰明之處,是將《芳華》拍成一個純粹的青春故事,在這批少男少女的圈子裡,有窩心的相處,也有嫉妒和欺凌的時刻,文工團的歲月,離不開歌唱與舞蹈,馮導極力抽離文工團以外的現實,戲中最具「爭議」的場面是,文工團走失了一頭豬,「學習雷鋒」的模範成員劉峰﹙黄軒飾﹚追至街上,迎面碰上扯著毛主席旗幟的宣傳遊行隊伍,評論認為預示了劉峰和黨的路線相反的悲劇命運。

《芳華》是部很難評價的電影,抽離它的歷史背景,《芳華》是部水準之作,娓娓道來那一代人的青春期故事,文工團就像大觀園,充滿了少男少女們的無憂歲月:整齊的軍裝﹑激昂的舞步遇上大雨過後爭論誰在內衣加胸墊的違反「軍紀」問題,直到後段劉峰與何小萍﹙苗苗飾﹚被調上前線,面對真實血肉横飛的殘酷,與文工團的歌舞歲月,絕對是兩個極端。

但文工團的青春故事,是絕不可抽離於那個時代,因為文工團是時代的象徵。馮小剛「滑頭」之處,把十年文革輕輕用幾句旁白帶過:什麼「四人幫被打倒了」,然後以團員的父輩們紛紛被平反,寫給女兒們的家書,成功以溫情轉移了那段充滿冤屈血淚的歲月,磨平文工團在歷史上尖銳而特殊的地位,雖知這批被黨培育的青年,正是推動文革的主力。

《芳華》的時間跨度頗大,足以總結了這幾位年輕主角的大半生,對劉峰和何小萍而言,是折騰半輩子的悲劇,雖然他們終於能夠在一起,最後一幕,兩人拜祭過戰友後,失去右手的劉峰與何小萍互相依偎,充滿複雜的回憶 — 馮小剛對於時代是有他的批判的 — 但卻含蓄地隱藏在簾幕之後。

《戰雲密報》﹙The Post﹚:白紙黑字

02/2018

《戰雲密報》﹙The Post﹚:

白紙黑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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導演:史提芬史匹堡
主演:湯漢斯﹑梅麗史翠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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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以新聞記者為題材的《焦點追擊》﹙聚焦﹑驚爆焦點﹚奪得奧斯卡最佳電影,令社會再度關注新聞自由的重要和新聞報導的正面意義。美國總統特朗普上場後,一直大力批評某些媒體製造假新聞,淪為政治工具。

史提芬史匹堡再度以新聞報導為題材,拍成《戰雲密報》,背景是尼克遜執政年代,一批研究歷屆政府政策的內部機密文件外洩,部份文件被《紐約時報》取得,記者發現報告中提到自甘迺迪﹑詹森到尼克遜政府對美國的亞洲政策,以至全面參與越戰都有錯誤評估,但政府刻意隱瞞真相,而且為支持繼續參戰而編造理由。

尼克遜政府向最高法院申請對《紐約時報》報導文件內容,申請禁制令,《紐約時報》反對,訴訟即將開始期間,另一美國歷史悠久的大報《華盛頓郵報》,獲得外洩的政府文件,當時《華郵》正由家族傳人嘉芙蓮格拉咸﹙梅麗史翠普飾﹚擔任出版人,並由著名新聞工作者賓伯特利﹙湯漢斯飾﹚任總編輯。

賓伯得利堅持披露更多真相,以盡傳媒監察政府之責任,但考慮到在面對禁制令下,報紙負責人有機會被撿控,代價是坐牢。而且當時《華盛頓郵報》正準備上市集資,而格拉咸家族向來與政府高層往來甚密,這令嘉芙蓮承受莫大壓力,最後她不理董事局的反對,緊守新聞工作者的天職,為公義不惜挑戰強權,最後各報站在同一陣線,紛紛轉載《華盛頓郵報》的新聞,最終法院裁定禁制令無效。《華盛頓郵報》及《紐約時報》為新聞自由的抗爭,寫下歷史重要的一頁。

史提芬史匹堡此時重提段關於公義與新聞自由的歷史是饒有意義的,在互聯網主導的世代,閱讀習慣的急劇改變,印刷媒體式微,報業為求生存而紛紛轉型,加上網媒的質素參差,有些為了點擊率而標奇立異,嘩眾取寵;嚴肅的新聞報導生存空間愈來愈狹窄。當然史匹堡重提這段歷史,是對總統的「假新聞」論調還擊。

導演在片中展現出懾人的氣魄:純熟而不賣弄的攝影及場面調度,幾場群戲中精警的對白,製造了強大的戲劇張力,兩位巨星 — 湯漢斯及梅麗史翠普展示其壓場的魅力,前者對「真相」的飢餓,後者對押上家族事業的忐忑不安,均活現銀幕,而導演不惜工本搭建七十年代華盛頓郵報的印刷機,及刻意拍攝排版的過程,是向那個「白紙黑字」,求真的媒體時代致敬。

《廣告牌殺人事件》(Three Billboards Outside Ebbing, Missouri):冤冤相報

Spill, 2018年01月17日

《廣告牌殺人事件》:

冤冤相報

看完《廣告牌殺人事件》(Three Billboards Outside Ebbing, Missouri),定會讚賞它的劇本結構緊密,它沒有峰迴路轉的劇情,片中未能破案的關鍵案件仍然沒進展,片中的兩位主角:Mildred(Frances McDormand 飾)與 Dixon(Sam Rockwell 飾)都是行為偏激的人,隨著故事發展,兩人的仇恨糾纏得愈來愈深,觀眾又會慢慢發現這兩個角色——執著婦人與暴力警察,背後惹人同情的地方,Mildred 受家暴及丈夫外遇影響,Dixon 擺脫不了「裙腳仔」陰影⋯⋯兩位演員演技非常精湛。

電影去到最後,要解決的事情仍沒有頭緒,但因為雙方的執著而做了不少錯事,錯事加深了仇恨,但卻很艱難地打開了諒解的大門。

這部電影的英文片名故作平淡,只點出了物件和地點:密蘇里州埃坪鎮外的三塊廣告牌。Mildred 的女兒被姦殺,屍體被燒,經過七個多月,案件仍未有進展,Mildred 租用了三塊長期空置的巨型廣告牌,刊登語句,控訴警方辦事不力,矛頭直指小鎮的警察局長 Willoughby(Woody Harrelson 飾),全因他是治安團隊之首。Willoughby 的下屬 Dixon 向來紀律差劣,於是向 Mildred 施壓,許多「冤冤相報」的事件就此展開,悲劇愈鬧愈大。

然而編劇及導演 Martin McDonagh 在擺開了這恩怨分明的開局格式後,並不是太努力經營故事結構,反而深入描寫角色的心理變化,還兵行險著,將人物逼入死角,令衝突加劇——從 Mildred 鑽傷牙醫手指,到 Dixon 把廣告公司東主抛出窗外,再導致 Mildred 向警署縱火,卻誤傷及 Dixon⋯⋯整段仇恨方從烈火中燒出一線生機,火光反照了人性本善,燒傷令 Dixon 尋回當警察的初衷。

導演在這個暴烈的故事背後,安排了很多細節,藉著角色和周邊人物的關係,逐步剝開偏激的外殼,露出人性善良的一面,例如横蠻的 Mildred﹐原來丈夫移情,愛上一個空有身材但無腦的妙齡少女,Mildred 有位很「撐」他的兒子,女兒遇害當日,母親和她都因為「火遮眼」,說了不該說的話,卻一語成讖,所以 Mildred 很內疚,希望警方能盡快緝兇,才有後來的廣告牌事件,足見Mildred 的強悍,是強裝死撐,全因生活迫出來的。所以她得悉 Willoughby 有絕症時,她是有歉疚的,但她不能就此退讓。Mildred 縱火後,得侏儒 James (Peter Dinklage 飾)包庇,與及 Mildred 看見逃出火場的 Dixon 死命在保護她女兒的案件檔案,整個故事情緒變得很複雜,像是大錯鑄成了,但錯誤卻緩解了某些執念。

到後來被撤職的 Dixon 在酒吧發現可疑人物時,他不惜施展苦肉計抓傷疑人,而從皮屑獲得 DNA 樣本,這段戲是很感人的,彷彿大家都在互相仇恨的對境下重回正確的軌道上:爛醉的「前警員」沒有忘掉查案的本能。

化解恩怨的是智者 Willoughby 警長,這個角色很特別,他有很高的道德情操,他了解每位下屬的個性,他也明白 Mildred 的痛苦,然而他卻面對不了日漸把他摧毀的癌症,不想成為妻子的負累,在一次刻意安排的浪漫約會後,他告別太太,在馬房吞槍自殺。他的三封遺書(分別給太太、Mildred 和 Dixon),寫得非常真摯,值得觀眾細味一字一語。

《廣告牌殺人事件》是一部極出色的電影:關於善惡、對錯、愛恨的糾纏,令人百感交集和深切反思。我們常叫人放下執著,但從受害者的角度,真的能夠放下嗎?Mildred 沒有選擇「放下」,反而咄咄逼人,三塊廣告牌,像繩索般將鬱結拉扯得更緊,引發更多遺憾,遺憾帶來歉疚,而歉疚有助諒解。電影牽涉的情緒很複雜,導演沒有站在道德高地來批判——大家都在痛苦中學習,好不容易才走過來。

《荷里活爛片王》﹙The Disaster Artist﹚:敢把恥笑當掌聲

Spill,  2018年01月10日


《荷里活爛片王》﹙The Disaster Artist﹚:


敢把恥笑當掌聲




金球像頒獎禮上,上演了頗有啟發性的一幕:占士法蘭高(James Franco)憑《荷里活爛片王》(The Disaster Artist)飾演的荷里活奇人湯米維素(Tommy Wiseau),獲得最佳男主角(喜劇 或音樂劇組別),占士法蘭高邀請了湯米上台,但當湯米想拿米高峰發言時,被占士握著電話的右手,以太極式的柔勁輕輕推開,戴著墨鏡、身穿黑色西裝、長髮的湯米(他的招牌造型)在旁尷尬地笑了笑,沒有再嘗試「搶咪」,占士繼續宣讀他的得獎謝辭。

這一幕很現實,湯米維素又一次從簇擁的掌聲歡呼聲中,重回充滿背叛的世界——正正是他傳世的 cult 片《The Room》(近來香港公映時譯作《瘟室》)中的主題。

也許事情並沒我想像得那麼壞,占士法蘭高與湯米是好朋友,但若論到誰可置身「電影」這嚴肅的殿堂時,光環只屬占士一人,湯米只是一個電影「元素」——真正成功的,是自導自演的占士本人,他懂得將一個電影界的「笑話」轉化,包裝成宣揚友情、重視承諾的追夢故事。

《荷里活爛片王》的誕生,回溯到 2003 年於美國公映的一部奇片:《The Room》,從公認的爛片,慢慢有人從另類角度欣賞它,成為流行文化代表。導演﹑編劇及主演的湯米維素更被捧成荷里活的奇葩。湯米維素沒有導演天份,惟有在恥笑聲中享受那份成就感。

湯米的拍檔格雷(Greg Sestero)出版了小說《The Disaster Artist: My Life Inside The Room, The Greatest Bad Movie Ever Made》,詳述了他和湯米的相識,及《The Room》誕生的過程。荷里活知名演員占士法蘭高看了,決定將它改編成電影。

湯米的另類「成功」,成就了占士,贏得金球獎影帝。 不過《荷里活爛片王》絕對不是想如《The Room》般成為 cult 片,《荷里活爛片王》是製作認真,有水準的電影;站在湯米的角度看,《The Room》何嘗不是他嘔心瀝血的佳作,他不是一開始想拍部爛片,他自覺是有才華、能力和視野的。

湯米最優勝之處是有錢,有錢便可任性妄為,《The Room》召集了不少台前幕後的專業人士參與,但始終毀在湯米的自以為是手上。

在《荷里活爛片王》中,占士法蘭高飾演湯米維素,可謂入型入格,外型﹑小動作及說話語氣維肖維妙。湯米背景神秘(甚至年齡也是個秘密),只知他是位有錢人,醉心演戲,演技浮誇,但他懶理別人批評,繼續我行我素。湯米在三藩市的演技班認識了志同道合的朋友格雷(戴夫法蘭高飾),兩人決定到荷里活闖一番事業,格雷成功獲經理人公司簽約,但星途依然黯淡,沒有演出機會;湯米獨特的性格在當地更是屢次碰壁。湯米和格雷忽發奇想,決定自資開戲,自己捧自己!湯米成立公司,做了很多驚人舉動,例如購買攝影機(荷里活的製作公司向來是租賃器材),更同時拍攝菲林及數碼兩種模式,湯米創作劇本,格雷任第二男主角,另外公開招募幕前幕後人材 。

湯米的脾氣古怪,加上他有獨特的演出方法和對導演方式的執著,令到製作一波三折。電影首映夜,湯米自以為畢生的力作,由於水準低劣,遭在座觀眾無情恥笑,湯米本來覺得很難面對,但格雷和一眾本來在荷里活寂寂無名的演員,反而很寬容,覺得終於合作拍了一部正式在戲院上映的電影而感到高興。湯米和格雷也許不會料到,《The Room》成為了美國次文化的代表電影,電影中的對白及湯米獨特的演繹方法,觀眾都爭相模仿。

由於湯米有錢,《The Room》可以上映,可以搞首映禮。《荷里活爛片王》美化了該場首映禮,戲中的湯米很快從觀眾的恥笑聲中轉換角度,敢把恥笑當掌聲,迅速明白要爛就爛到底,要爛得脫俗,也不要當平庸的好,然後寂寂無名。

說到底,觀眾很殘忍,他們不去點出《The Room》的毛病(實在太多),反而讚賞這部由頭錯到尾的爛片,其實都是把湯米當做笑柄。湯米拍《The Room》,一心想成名,想走紅,證實自己的演戲才華,可是卻遭到無情的恥笑,心裡應該很難受,沒可能一夜之間開竅,從失敗處享受成功。

《荷里活爛片王》讚揚執著的專業精神,飾演  婆婆的演員Carolyn(Jacki Weaver),在酷熱的片場差點暈倒,其他人問她兒孫滿堂,既不是為錢,為何還要捱苦當演員,她說:”The worst day on a movie set is better than the best day anywhere else.”(在片場最差的日子,也好過平常的好日子),這道出了外行人難以理解的演員夢想,於是他們爭取每個演出機會。所以湯米的肆意也做了件好事,至少《The Room》令多些人認識戲中的演員。

《荷里活爛片王》也令我想到去年台灣的奇片,黃英雄導演的《台北物語》,也是「爛到盡頭便是型」的例子,絕對可和《The Room》相提並論。

從電影製作標準來看《台北物語》,它可謂千瘡百孔,是部水準低劣的「爛片」:攝影經常失焦﹑燈光不連戲﹑聲音質量不佳﹑突兀的剪接和對白及演員生硬的演出等等,要犯的錯誤全部犯上⋯⋯但當所有缺點匯聚一起的時候,電影竟然提供了一個新的閱讀角度。

《台北物語》展示了黃英雄對電影的一知半解,但卻有義無反顧的執著,戲中出現「接龍式」劇情,藉一宗交通意外引發連串劇情⋯⋯總之導演要把心中想講的全拍出來,完全不顧合理性,要來就來,配合一些過時的美學,及自以為的「意識流」手法,在罔顧電影語言的情況下,開拓出一種荒誕而令人哭笑不得的風格,從一部製作簡陋的爛片,被台灣觀眾捧成別具一格的 cult 片。

觀眾很難對這部「神片」絲亳沒有反應,我在香港「坎坷影展」看的,導演也在座,我本來覺得應該禮貌點,但最終無法忍笑,不恥笑反而是對電影不敬。值得敬重的是演員張哲豪盛裝出席,和準備了整段廣東話的致辭,他說用了 3 天時間準備,導演和他明知放映時觀眾會發笑,但他視每一場的嘲笑是讓觀眾認識他的途徑。

《台北物語》在台灣上映後,收到大量劣評後,終於有一篇影評發掘到影片的優點,繼而形勢逆轉,引起大眾興趣,陸續有人包場放映,觀眾表現愈來愈瘋狂。《台北物語》在台灣上映 38 天,累積票房 450 萬台幣,該片原本只在台北喜滿客影城上映,網上大量負評反而激起影迷好奇心,最後場場爆滿,並增加台中及高雄場次。黃英雄的經歷,正是「坎坷之後有艇搭」的最佳例子。

我最近看報紙娛樂版新聞,知道張如城的媽媽,當年為了支持兒子的「歌唱事業」而借貸,至今無力償還。張如城和湯米有點共同之處——以為自己有才華,但別人一看便知是爛,但觀眾沒有狠批張如城,反而給他掌聲,嘉許他的勇氣,其實取笑他的「戇鳩」,希望他繼續為大眾提供娛樂,給大家繼續取笑,可憐張媽媽因為這些虛假的掌聲而繼續投入金錢。

近年有位網絡紅人「專家 Dickson」,情況和張如城不同,他是有策略地扮蠢扮「膠」,來讓大眾取笑,達到娛樂大眾而自己又賺取了知名度。湯米維素不是專家 Dickson ﹐他也好想被正面肯定一次,格雷是最有可能正面欣賞到他的「才華」的人,占士的電影讓湯米再度成為焦點,本來他值得接受一次真正的致敬,可是被占士一掌推開了。

早在《The Room》之前,2000 年,我看過一部紀錄片《American Movie》(香港國際電影節曾譯作《拍戲靠搵丁》——我非常討厭這輕蔑的譯名,根本和戲中人的精神背道而馳),電影講述美國中年漢 Mark Borchardt,很想實現拍電影做導演夢想,以往他拍過很多低成本「手作仔」短片,這次一心想拍部名為《Northwestern》的驚慄長片,但欠缺資金,於是他有個天真的想法,先拍一齣 16mm 短片《Coven》,然後靠賣錄影帶來集資,預計售出 2,000 盒便夠錢開鏡拍長片!

Mark Borchardt 拍片是一腳踢的,身兼編導演攝影收音剪接多職,眾籌未能達標,後來 Mark 說服了叔叔 Bill 投資了 50,000 美元棺材本,長片未成事,Bill 叔叔已經仙遊。《Northwestern》一直沒成事,但 Chris Smith 的紀錄片《American Movie》則在 Sundance 贏了評審團大獎。Mark 憑類似長毛梁國雄的外型,反而當了演員,最近在網上得知他當導演,拍了部追尋外星人蹤跡的紀錄短片《The Dundee Project》。

湯米和 Mark 相似之處,是沒電影才華,卻有追夢的狠勁,湯米有錢圓夢,製造了一個大笑柄,奇蹟地笑柄被詮釋成次文化的代表作,湯米贏得了意外的「推崇」,Mark 依然無人問津。爛片都是無數殘缺的電影夢,埋葬了無數熱心人的理想與熱情。

儘管影評說他亂拍,黃英雄卻是我行我素,有他獨特的思維模式。他談到片中的空鏡,如數次出現的吊扇,處於開動與靜止之間,是要喻示電影的「不確定性」。黃導演又興緻勃勃解釋片中爆紅的「陶瓷斑點狗」,原來它三次被摸後發出不同的吠叫聲,是有不同象徵意義。

至於片中突然加插與劇情全沒關係的「趣劇」片段,包括女子在撥打指令繁複的音頻電話﹑三名女生在對手錶時間,及男子不斷詢問「真的假的?」這些「無厘頭」場面背後另有故事:原來是導演為來片場探班的親戚朋友,即興安排客串演出,務求大家都能參與這部電影!足見導演的善心及自由的拍攝風格。

黃英雄和湯米維素對電影都可能有一套嚴肅的看法,但期望與現實有落差,贏得的,都是另類掌聲(加笑聲),接受與否,視乎心態能否調節,《台北物語》還好一點,因為低成本,最終變成 cult 片,還有錢賺,而湯米用了 600 萬美元成本,則較難回本,不過他也不志在。

《荷里活爛片王》是占士法蘭高對湯米維素的另類觀察,他發現了湯米的可敬之處,就是執著地和夢想進發,與其嘲笑他的平庸,不如用另一角度欣賞他那義無反顧的執著,本片同時反思製作電影的初衷:是令觀眾認同導演的「藝術成就」,抑或藉著電影來娛樂大眾?以前者的角度,湯米是失敗的,但以後者的標準,他為世界帶來很多歡樂——只要你能夠放開胸懷,自娛自樂。雖然湯米絕對是想成名,並非想娛樂大眾,讓大家發笑。

關於拍戲的初衷,我推介 2005 年李欣導演的《自娛自樂》(尊龍及李玟主演),戲中的半桶水導演尊龍,受領導委託為村民攪點娛樂,於是大家胡來,拍齣錯漏百出的古裝片,在祠堂公映時,村民看見自己有份參演的傻樣子,笑得非常開心。

《大佛普拉斯》:鬼叫你窮呀,頂硬上!

Spill,   29/12/2017


《大佛普拉斯》:


鬼叫你窮呀,頂硬上!

黃信堯導演的《大佛普拉斯》是 2017 年出色的台灣電影——說它「出色」,字面上是矛盾的,因為它基本上是一齣黑白電影。

《大佛普拉斯》的「黑白」不單是形式,還是內容:區分了窮人和富人的世界。電影中的主角肚財(陳竹昇)、菜埔(莊益增)及釋迦(張少懷)都是低下階層:肚財撿破爛維生,菜埔是佛像工廠的夜間警衛,釋迦是個無業流浪漢。

肚財日常娛樂便是到菜埔的警衛室聊天,吃便利商店關門前丟棄的食物。某天肚財好奇心起,偷看菜埔老闆啟文(戴立忍)的行車記錄儀錄像作娛樂,一心窺看有錢人多姿多采的荒淫世界(錄像在片中赫然是彩色的),無意中發現啟文的秘密。

《大佛普拉斯》蛻變自黃信堯的短片《大佛》,得到鍾孟宏(《停車》﹑《第四張畫》﹑《失魂》及《一路順風》導演)的支持,發展成長片,「普拉斯」是台語「plus」的音譯。

黃信堯對窮人生活有透徹的了解,是《大佛普拉斯》最窩心動人的特點,他沒有詳細交代肚財三人的過去,只知肚財獨居,喜歡玩「夾娃娃」遊戲,認為很「療癒」,而且經常成功夾到公仔,只有菜埔和釋迦兩位朋友,肚財在菜埔的警衛室中最有成就感,因為可以取笑老實的菜埔;菜埔除了當看更雜役,還做兼職,在喪禮上當樂手;釋迦來歷不明,沉默寡言,據說曾經是海員,現在每晚在海邊荒廢的瞭望亭上,聽著潮聲入眠。

這三個角色躍現銀幕,生活雖然清苦,但自得其樂。肚財熱心﹑菜埔忠直及釋迦逍遙,都是可愛的人物;相反地黃信堯對片中的權貴有苛刻的批判,啟文的車上情色生活多姿多采,轉過頭與高委員(陳以文)已變身滿口「阿彌陀佛」,性格偽善的人。兩人與佛教徒爭論佛像的手工一幕可見一班。

《大佛普拉斯》的一大特點,來自阿堯(朋友對黃信堯導演的暱稱)跳脫的台語旁白。阿堯導演的聲線沉厚,很有親切感,從影片一開始時便以旁白「現身說法」:時而解釋劇情﹑關心角色遭遇﹑時而批判時政和自嘲,甚至抽離地評論電影藝術,提醒觀眾只是在「看戲」——雖然很多情節在現實中都輕易找到對照。

阿堯的幽默感帶動全片,每次旁白出現,他的冷嘲與感性都掀動觀眾情緒,是這部電影非常重要的一環,他撰寫的對白,對生活很有「穿透力」。聽阿堯導演的旁白說:「社會常說公平正義,但在他們的生命中並沒有這四個字。畢竟他們連捧飯碗都沒有力氣了,哪裡還有空去說這四個字?」會有一陣的悲涼,導演曾經在訪問中說過,「當悲劇用喜劇呈現,那才是真正的悲劇」,《大佛普拉斯》正是以喜劇形式來拍悲劇,尤其是對「窮」的洞悉,已經不獨指是一種生活狀況,而是深入骨髓的「狀態」。

肚財與菜埔長久以來過著貧窮生活,「窮」已經影響他們思維模式,當他們從行車記錄儀發現啟文的罪行時,一向在菜埔面前「認叻」的肚財,第一個反應是驚慌,驚慌失措得甚至不敢再踏進警衛室,只在外面空地無意識地抽煙,更別說魯鈍的菜埔了,腦海一片空白,兩位善良的窮人沒有像高安兄弟的黑色電影中的小人物,會想到可要脅老闆,敲詐錢財;窮令他們連伸張正義的心都沒有了,打從骨子裡害怕權貴,他們沒想過報案,揭發罪案(因為兩人相信法院都是有錢人控制的),只是愣住,不知所措。

阿堯導演寫得最出色的一幕,是一向不進入警衛室的老闆啟文來找菜埔,說著表面關心他的說話,實則是恫嚇,還提及菜埔年老體弱的母親(電影開始時出現過),暗示他已經知道菜埔和肚財的偷窺行為。可憐的菜埔,被嚇得急忙回家探母親,還要被擺檔賣眼鏡的小叔(脫線)騙財!最後菜埔用議員巨幅海報修補屋頂,議員權貴偌大的面孔與弱小無助的菜埔構成強烈對比,中島長雄(監製鍾孟宏的化名)的攝影強而有力。

阿堯導演在旁白直接提及配樂的林生祥,表面嘲笑隧道中〈跟著董事長去衝浪〉的樂章,實則曲線稱讚林生祥的創意,片尾曲他主唱的〈有無〉也是上乘之作。畢竟這個幕後團隊都是專業的,交出超水準作品,不然的話,誠如旁白佬所言:「像那種拍片會晃的,我們早就發個便當叫他回去吃自己了。」

《大佛普拉斯》隨著肚財遭遇的不幸,有段沉鬱的尾聲,鏡頭隨著釋迦的視覺向左横移,先見肚財遺落的雜物﹑失事的摩托車⋯⋯然後是粉筆人形,旁白說出釋迦的心聲:至少肚財還有個人形留在世上,導演再回閃肚財遇事前,在供應「會面菜」(親友探監時的飯菜)的小店中,吃有雞腿的最後一餐,才交代肚財是釋囚(呼應了片初他被巡警留難),出獄後常來小店幫手。肚財的告別禮上,菜埔首次動氣,因為遺照的事追打土豆(納豆)。至於肚財的死,是否和啟文有關,阿堯導演選擇留白,另一段留白是結尾法會上,佛教徒頌經時,大佛銅像內傳出怪聲:到底佛像的中心有甚麼(和啟文的罪行有關嗎),人的心中又有甚麼?

《相愛相親》:愛情的面向

Spill, 15/12/2017

《相愛相親》:


愛情的面向



張艾嘉導演的《相愛相親》,講述「愛情」在不同年代以不同的方式存在,戲中不乏爭吵場面,片名「相愛相愛」是個反諷,經過激烈的爭吵後,大家卻因此認清自己的執著,再開始學會退讓和放手的意義。

電影有幾句點題的按語:「她相信一輩子,我相信一句話,你只相信一剎那。」足以道出三代人的愛情觀。

電影以岳慧英(張艾嘉 飾)為中心,丈夫尹孝平(田壯壯 飾)是位教車師傅,兩人結婚數十年,感情難免趨於平淡。慧英與同住的女兒薇薇(朗月婷 飾)經常因小事爭執,薇薇想搬走自立,她和音樂人男友阿達(宋寧峰 飾)的關係缺乏遠景,阿達原本在往北京追夢的半路上認識薇薇,就此在河南安頓來生活,阿達任職酒廊歌手,對每天演唱數次〈海闊天空〉感到無比厭倦。

因為一宗遷墳的事,令三代關係緊張。慧英的母親逝世,她想把鄉下父親的墳遷到城市,讓兩老合葬,她宣稱那是母親遺願。父親於鄉下的元配妻子,年老的婆婆(吳彥姝 飾)極力反對,更不惜以肉身守住墳墓,阻止工人遷墳。慧英不悅,訴諸法律,但政府先要慧英提供母親的婚姻證明文件,過程繁複,令慧英不勝其煩。

婆婆守墳一事,被薇薇鬧大,成為了電視台真人秀的「鬧劇」,令慧英大為憤怒。薇薇回鄉與婆婆尋求諒解,開始明白她與公公當年的愛情故事。

《相愛相親》是部典型的家庭倫理肥皂劇,劇本是張艾嘉與年輕編劇游曉穎合作寫成,劇本很完整,感情很老練,角色很真實,三代人的執著躍現銀幕:婆婆守護婚姻約定一輩子,丈夫因生活而離鄉別井,半輩子沒有再回家,歸來時已是落葉歸根。面對態度強硬的慧英,也沒法因為「都是一家人」而退讓。

慧英是父親二房生的女兒,心理上有並非出自「正室」的不安全感,遷墳有可能只是她的想法,讓相親相愛的父母死後可以在一起,加上她已屆退休之齡,慢慢地步入老年,有她的不安和焦慮。

薇薇追求自由,想擺脫母親在生活上的牽絆,但她與阿達的相處很矛盾,想男友振作追夢,但又怕分隔兩地的孤獨,加上阿達前度女友朱音(譚維維 飾)到訪,二人曾經是音樂路上的好拍檔,更令薇薇心緒不寧,患得患失。薇薇代表了年輕一代只重感覺,不相信婚約的莊嚴,與鄉下婆婆所堅守的,是兩種極端的情操。片中率先諒解的是薇薇﹑阿達及婆婆,薇薇從婆婆身上發現愛情的真諦,是互相扶持。婆婆從孫女身上發現的純真,也令她放下對慧英的堅持。

《相愛相親》非常成熟地涵蓋了三代人的矛盾,無論是甚麼年紀的觀眾,也會找到共鳴。片中最為豁達的是尹孝平,田壯壯含蓄的演繹更令這個角色更動人,他的溫吞,有時令太太慧英生氣;但考平是岳家的智者,多番緩和緊張的家庭關係。他對慧英說「遷墳一事,能做便做,做不到便算了」,一眼看穿慧英的執著。

片末孝平開張新買的車子接載慧英的一段最為窩心感動,導演是深深明白那種千帆過後的平和心境,孝平對慧英說,他的餘生,打算駕著小車,和她共同遊歷,但如果妻子想選擇一個人生活,他是諒解的,但退休後的遊歷計劃,孝平說就得他一個人也會實行。

中年危機過去,慢慢步入老年,夫妻的相處包含了可以還予對方自由的決定,想對上一代死守約定的固執,時代不同,「愛情」也有它不同的面貌。

《追捕》:讓鴿子飛

Spill, 23/11/2017

《追捕》:


讓鴿子飛

報章的人物專訪標題:吳宇森回來了。

帶著他最擅長的英雄片《追捕》,吳宇森回來了。他從哪裡回來?從沉鬱的史詩電影《太平輪》上回航,或是克服病魔,以香港觀眾最熟悉的慢動作步伐走回來。

《追捕》仍然有雙槍齊發的舞蹈,仍然有雙雄對決然後惺惺相惜,有男性兩脅插刀的情誼⋯⋯只是沒有 Mark 哥,沒有周潤發﹑狄龍與李修賢,換上了大陸演員張涵予和日本的褔山雅治。

《太平輪》的失利,批評他過時的聲音更多,「吳宇森」三字不再是信心保證。看吳宇森的英雄片,有與故友重逢的熟悉感,他已經有十多年沒拍過這類型片了,沒有寄望 71 歲的他有任何新的突破,他是個老派,有他的固執,《追捕》不是吳導演最好的作品,但他為了紀念偶像高倉健而拍,令這件事更具意義。

《追捕》有一幕,探員矢村聰(褔山雅治 飾)追捕在逃的律師杜丘(張涵予 飾),汽車意外撞倒了白鴿欄,幾十隻鴿子紛飛,在兩人肉搏的狀況下穿梭。白鴿是吳宇森電影的「簽名式」,儘管被後輩戲謔這種象徵太過時;周星馳主演的電影《喜劇之王》,李思捷飾演的導演堅持要放白鴿,表示境界會提升。

白鴿紛飛的意像,最深刻印象的是《喋血雙雄》教堂中,周潤發與李修賢,殺手與警察聯手反擊惡人,激烈槍戰展開,教堂聖像被擊毁,代表一切信仰道義均破滅,要生存要正義只有訴諸暴力,這是吳宇森暴力美學動人之處。

對於看吳宇森英雄片長大的我,見到雙槍、慢動作和白鴿,其實我已經很滿足了。《英雄本色》是 80 年代的集體回憶,意義太深遠,它直接影響荷里活對動作電影的看法,吳宇森和很多香港的動作指導後來去了美國發展。今天,大國崛起,中國用錢影響了荷里活,很多西片都是中國人投資開拍的。


時代變了,但慶幸今天回來了的吳宇森,仍然是《英雄本色》的吳宇森,已經足夠了。《追捕》有很多場面,都有導演過去拍過的電影的影子,《喋血雙雄》的足跡到處皆是,殺手的憐憫來自《血仍未冷》(The Replacement Killers,吳宇森有份監製,周潤發主演)。吳宇森主要集中在動作場面顯示他的功力,令人有點懷舊的感覺。

《追捕》執著於浪漫的暴力,文戲其實很弱,電影前後動用了七位編劇,改編後的故事基本上和原作沒有多大關係,反而與夏理遜褔主演的西片《亡命天涯》(The Fugitive)類同。《追捕》是中日合作的電影,吳宇森全面起用日本工作人員擔任主創職位,包括攝影指導石坂拓郎﹑美術總監種田陽平及服裝指導小川久美子,務求令這部故事背景發在日本的電影更具實感。導演對語言的處理也求真,用上國語﹑日語及英語三種對白,切合角色身份背景,但也窒礙了電影的節奏。


可惜《追捕》的劇情有顯著的犯駁,當中包括藥廠高層陷害杜丘,及刻意放走他以製造逃命的情節甚為牽強,而真由美最初出現在藥廠的酒會並主動接觸杜丘的動機不明確。所以看《追捕》集中欣賞動作場面,感覺會好一點。

《玻璃城堡》﹙The Glass Castle﹚:空中樓閣

Am 730 ,11/2017

《玻璃城堡》:


空中樓閣



這是一個珍貴親情混合痛苦回憶的故事,有些事情,年輕的我們當時並不容易明白,定必事過境遷,在中年回望時,才明白那些人那些時的意義,在《玻璃城堡》中看到的是故事主人翁對「非常父母」的回憶 — 特別是那些令人既疼愛又痛恨的父親。

本片是根據著名專欄作家珍納華斯﹙Jeannette Walls﹚的自傳式小說改編而成,由憑《抖室》﹙Room﹚贏得奧斯卡影后的貝兒娜森﹙Bire Larson﹚飾演,導演是曾經和貝兒在《閃亮曙光》﹙﹚Short Term 12 ﹚合作過的德斯汀丹尼爾克頓﹙Destin Daniel Cretton﹚。

《玻璃城堡》令人想起《神奇虎爸》﹙Captain Fantastic ﹚– 一部探討養育和生活方式的電影,電影中的父親,抗拒過度的物質生活,他一家七口隱居深山,過簡樸生活。《玻璃城堡》可算是現實版的《神奇虎爸》,著眼於一對行為奇怪的雙親,也是非一般人可以理解的生活態度。珍納有四兄弟姐妹,她排第二,父親 Rex ﹙活地夏理遜飾﹚與母親Rose Mary﹙娜奧美屈絲飾﹚抗拒社會制度,一家六口過著遊牧家庭生活,經常在一些破爛荒廢的舊屋中居住,Rex 不送子女上學,自幼讓他們接受生活的磨練。

Rex 經常對子女說,要建一座玻璃屋,安頓家人,但這是父親的空中樓閣。現實是:Rex 有酗酒習慣,因性格暴烈,每份工作都做不長,一家人經常在不同的破屋中過著貧困捱餓的生活;母親 Rose Mary 是個沉溺於藝術世界的畫家,雖然常被丈夫粗暴對待,但兩人的愛情卻是深厚堅定。

當孩子長大後,漸漸是沒有責任心的理想主義者,兄弟姐妹決定早日離開這個奇怪家庭尋找新生活。珍納決定到紐約發展,後來成為了出色的記者及專欄作家,認識了一位富有的男朋友,兩人計劃結婚

Rex 和 Rose Mary來在子女星散後,多年來仍在破屋內過生活,還堅持那套生活方式。《玻璃城堡》是個在困難日子中領略到幸福真諦的故事,珍納的父母雖然思想古怪,但對子女的愛是真誠而偉大的,珍納在那獨特環境下成長,學會了獨立自主的重要性,猶幸他們一家並沒有因為想法不同而被拆散,他們長大後仍不時回家探望這對古怪的父母。

在父親彌留的日子中,珍納終於明白眼前浮誇與華麗的生活不是他想過的,於是她放下,去追求年輕時的理想 — 成為一位作家。《玻璃城堡》尾段雖然有點樂觀,但整體而言,道出了成長的痛楚,和那段恨愛交集的父女關係。雖然父親的城堡永遠建不成,但珍納還是記取一家人一起追夢時的甜蜜。

《追龍》:陪你阿麼!公式江湖片。

Spill, 29/09/2017

《追龍》:


陪你阿麼!公式江湖片。

香港電影人對 60 年代「四大探長」當道,貪污嚴重的題材似乎特別感興趣,相同的人物、類似的題材已經拍過很多部,隨便列舉如《五億探長雷洛傳》(劉國昌導演)﹑《跛豪》(潘文傑導演)﹑《四大家族之龍虎兄弟》(鍾少雄導演)﹑《四大探長》(林德祿導演)﹑《一代梟雄之三支旗》(黄泰來導演)﹑《金錢帝國》(王晶導演)及製作中的《全球追緝令》(翁子光導演),總是離不開警察﹑毒販和黑幫。

王晶在 2009 年拍了《金錢帝國》,主線講述廉政公署成立,整頓警隊貪污歪風而遇到阻力,登場的角色有影射「跛豪」吳錫豪的「阿跛」(徐忠信飾)及影射「呂樂」的 Lak 哥徐樂功(梁家輝飾)。事隔 6 年,王晶再推出跛豪與呂樂的故事,觀眾或會期望有新的觀點和風格。

《追龍》由王晶與攝影師出身的關智耀、張敏聯合導演,拍的是位至香港總華探長的呂樂與全港勢力最大的毒販跛豪的事蹟,劉德華繼《五億探長雷洛傳》後再演同一角色「雷洛」,甄子丹飾演跛豪「伍世豪」,監製兼導演王晶特別邀請余家安及奚仲文,為兩位角色造型,沒有刻意迎合 60 年代的狀況,帶點現代感覺,頗為特別。

電影的舊香港外景在內地影城(《葉問終極一戰》的場景)拍攝,並另外搭建當年有「三不管」地帶的九龍城寨廠景,與早前的《毒.誡》有點類似,但本片明顯規模較大。

《追龍》以跛豪的故事作為主軸,甄子丹滿口潮州話來演繹,其實有點太刻意和突兀。提起跛豪的扮演者,自然會想起 1991 年《跛豪》的呂良偉,當時他增肥演中年跛豪,成為一時佳話。

王晶這幾年,致力製作演員陣容強大的垃圾合拍片,如《賭城風雲》系列,為賺人民幣無所不用其極,實在有辱電影藝術。《追龍》的製作認真,算是有點良心,王晶對這個題材沒有新的想法,只是以劉德華及甄子丹的首度合作為噱頭,套上公式化的江湖片橋段。

《追龍》與《跛豪》開首都是描述伍世豪如何由一名窮小子打出頭,得到雷洛賞識,成為大毒梟。初段其實很公式,伍世豪與三位同伴大威﹑細威及啞七(分別由姜皓文﹑劉浩龍及喻亢飾演)打拼,世豪因為身手了得,被探長呂樂賞識。後來四人加入了肥仔超(吳毅將)的黑幫,負責管理九龍城寨白粉檔。

全片較為可觀是中段跛豪在城寨勇救前來談判但遭暗算的雷洛,而獲雷洛提拔成九龍區毒品大拆家,後段交代跛豪勢力坐大,加上囂張狂妄,雷洛開始擔心難以控制他,當時香港政府計劃成立廉政專員公署,整頓警隊貪污歪風,雷洛萌生退意,但跛豪不允,兩人開始決裂,最後雷洛避走台灣,跛豪被捕,判監 30 年。

甄子丹演中年跛豪,外型討好,至於演技只屬一般,這次沒有太多動作場面,本該是丹爺首次演奸角,發揮演技的好機會,基本上他是將反派當正派演,還苦口婆心勸年輕人不要吸毒。影片發展到一半,跛豪得造型之助,才有點梟雄氣燄。

當雷洛當上總華探長,跛豪成了得力助手/兄弟後,滿以為導演會慢慢舖排跛豪日益坐大,而雷洛不得不檢示二人的關係,這該是本片最重要的情節,但一兩場戲之後又重新跌入「仇家互相報復」的俗套中,導演對雷洛與英國高層的關係,如何平衡貪污利益又欠缺描述,最後又是重覆復仇橋段,安排肥仔超與一名英藉警司胡亂殺戮。

《追龍》硬要加入往泰國及金三角毒梟講數部分,跛豪竟然敢在金三角挾持大毒梟的家人和對方講數!電影後半部劇情拖拉,導演對於廉政公署的部分似乎很忌諱,一律輕輕帶過,雷洛說走便走,然後又爆出跛豪一直在他身邊安插內應,還企圖製造跛豪有情有義,出獄後的跛豪擺個靚甫士,說著人云亦云的「生死有命」金句,《追龍》在後半段完全失去焦點下完場。腦海中只留下甄子丹激動地連說三次潮州粗口「陪你阿麼」的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