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攝記行內最泄氣的首領

關於我,葉七城,Again.

原刊  《明報  星期日生活》05-12-2010

什麼人訪問什麼人﹕他是攝記行內最泄氣的首領

 

問:黃怡,不是新聞系學生,也不太懂「攝影」;曾以時事為題材寫小說,於《明報》〈星期日生活〉發表,並結集成《據報有人寫小說》(張智超攝)

答﹕葉七城,1987年加入新聞界,因為八九民運當上攝影記者,今年初離開新聞界。曾為大專院校新聞攝影講師,課程內容由陳奕迅《沙龍》的歌詞串連成course outline。目前自由身工作(張智超攝)

【明報專訊】我對葉七城的許多想像都落空了,並狠狠地摔碎在地上。例如我預期他對攝影的熱愛也許會轉化成言談間大量使用攝影術語的習慣(但他說過最「術語」的是﹕咁樣影背唔背光?)、甚至有一幕壞心腸的想像是,當了二十幾年攝影記者的葉七城和這次訪問的年輕攝記哥哥之間,也許會有種隔代的互相不屑或不友善——但他們談以前各自用過的相機談得不亦樂乎。

當連彷彿最合理的、我以為他的工作室裏擺滿相機、鏡頭和自己的作品的想像都落空後,我對自己想像力的自信開始動搖。

葉七城開始攝影是因為他當上了記者﹕1987年他第一次當《地區星報》的記者時,採訪、拍照都是由他「一腳踢」,他才開始用相機、看攝影書學習光圈、快門、曝光等。他不是因為喜歡攝影、追求唯美的影像才拿起相機,當時甚至對攝影「無任何興趣、連相機都無」,只是為了報道需要,為了交代事件才拍照。「所以或許我是注定當攝影記者的。我沒有那種『龍友』常說的『歎鏡頭』經驗。我是為求寫實才開始攝影的。」

他甚至不是因為想當攝影記者而加入新聞界。葉七城說自己其實是個文字人,中學時喜歡文藝創作,會寫小說;想到未來就想找一份能出外走動,又能靜靜坐下寫字的工作,於是從中學時期開始就很想當記者。他中七也沒念完就「膽粗粗」地到《地區星報》見工,「那時還要寫一篇講我為什麼要當記者的文章。可能我那篇文章寫得誠懇吧,因為我那時真的很想當記者;我見完工、離開報館,還未行到地鐵站已經接到電話問我什麼時候開始上班」。

「陣時真係好die-hard。」那時他自知學歷不高,便一邊當記者一邊報讀珠海學院新聞系,想得到跟記者有關的學歷,確保自己日後可以留在行內;半工讀的期間還覺得《地區星報》的工作性質不夠多元化、滿足不了他,便跑到《華僑日報》兼職,還是寫文字報道。

「六四事件對我的衝擊好大。」當時他是《華僑日報》的突發記者,因為懂得攝影,便被要求去拍攝香港的遊行示威,幾乎每天都待在新華社門外。那時報社的編輯放工後都不會馬上離開,而是圍在電視前等北京有什麼最新的消息或新聞片段﹕「這是家國的情懷。就算是年紀大的編輯,看電視時都會眼濕濕。因為真相無法被帶出來,沒有人知道發生什麼事,有許多假消息,只能一直等——那時我深深感受到,求真或是把真相說出來,不是容易的事。香港有新聞自由、採訪自由,已經很難得。」(然後我好像看見他眼眶變得濕潤。)

「所以希望自己的相機可以說出真話。然後將真相帶給大眾。所以我想試試當攝影記者。」葉七城說。1989年9月,他轉到《星島日報》攝影部,正式成為攝影記者;往後二十多年輾轉到其他不同的報社、雜誌社工作,當攝影記者、圖片編輯等,到今年才離開新聞界。

用相機說真相的可能

葉七城想用攝影來說真相,因為「攝影和真實有個本質上的關係。那些事物要曾經存在於這個空間裏,你才能把它拍攝下來。所以它本質上已是一種紀實。」他認為無論文字寫得多貼近現實,依然存有許多想像空間,例如他描寫一個蘋果,蘋果在他和在讀者心中的形象可能不一樣;但若果他拍一張蘋果的照片,蘋果皮顏色的深淺、梗的長度都會被準確地記錄下來,比文字更能把蘋果的形象如實呈現。

只是影像也未必能帶出真相。手執相機的人就能拍下眼前發生的事,成為事實的證據之一,但影像愈多,真相不一定愈透明。他引用電影George A. Romero’s Diary of the Dead裏的對白﹕「聲音或發言愈多,意見就愈多。真相變得更難尋獲,最終剩下的都只是噪音。」(「The more voices there are , the more spin there is . The truth becomes that much harder to find. In the end it’s all just noise.」)他認為許多別有用心的人利用影像去講他們的意見,令他深深感受到這一點的是他採訪2008年四川地震的經歷。那時他身邊出現很多影像,但他自覺依然看不見真相,特別是官方的禁忌如豆腐渣工程,「我們最關心的事,在哪裏?無人講。只有大量溫情的故事。你不能說那不是真實的,但這些影像就代表了所有的真相嗎?有部分真相是被掌控影像的人用大量溫情的影像刻意掩沒的,而不是前線的攝影記者無法把它們拍下來。」

葉七城認為真相就是你相信的事實,相信掌控傳播媒介的人。「我父母的年代會有一句口頭禪說﹕新聞紙都有賣啦。意思就是說,報紙裏說的一定是真的。因為他們相信報紙的權威,相信出現在報刊裏的影像,在那個年代影像和真實是成等號的。但現在的年輕人沒有經歷過相片等於真實的年代。」

「照片本來就不是一個講真話的理想媒體,但諷刺地它的本質是真實的。改變如何使用、詮釋相片就能改變相片的意義。」葉七城當年選擇用攝影去嘗試說出真相,是因為它是最有力的媒介﹕影像的形成與真實掛,人們傾向相信相片多於文字、繪畫。只是當讀者和處理影像的人賦予相片多於或異於影像內容的意義,相片就未必能傳達客觀事實的全部、甚或攝影師的信息。

數碼影像的真實性

以前的攝記前輩教他相片構圖要簡單,就是為了不讓相片的意義左搖右擺,令讀者只能用攝影者狹窄的角度接收信息,不鼓勵讀者作其他詮釋。「他們認為好的、『有效』的新聞照片就是,我講乜你收乜,沒有其他想像空間,愈狹窄愈好。但我後來當然不相信這一套。」現在他看別人的相片會看相框有多大,用固定大小的觀景窗框住什麼,「因為這牽涉到如何塑造一種意見。」

他對於報刊裏的設計圖片也是抱相似的態度﹕並不一刀切地拒絕被修改過的圖像出現在報刊裏,重要的是修改的用意,若是為了塑造一種意見、一種信息的話則可以接受,但以假亂真、造事實就不能接受。「造電子影像的人要有被盤問的心理準備,要很清楚自己為什麼要製造這個影像。千萬不要利用攝影以前和真實的關係去佔這個媒介的便宜。」他說在沒有數碼攝影的年代沒有人會質疑相片的真實性,但數碼攝影的出現令攝影的真實開始動搖,甚至可以說攝影的真實性已死。「數碼攝影帶來許多方便、許多狂想的空間﹕拍不到,就砌出來。新聞攝影作為一個傳播媒介,正走向末路。」他認為攝影記者不會消失,只是可能會成為原材料的蒐集者,收集拼湊影像的素材,製作一些不曾存在於現實的狂想畫面。

關於數碼真實的問題,他早在1993年、在太古設計學院(理工大學設計學院前身)修讀攝影設計(photographic design)時已經開始思考。當時他接觸許多有關攝影的思潮,例如美國對cyber culture、網絡和數碼相機的出現的專門討論;香港的攝影雜誌仍在討論拍攝的技巧,而不是那些葉七城認為更貼身的問題,如數碼攝影的科技如何影響現實。那些在十多年後更貼近新聞界的問題。

那時他以筆名「守嶺」在《星島日報》撰寫有關新聞攝影和電子影像的文章,並自嘲自己是個很多牢騷的「(攝記)行內最泄氣的首領」才會被邀稿。說起這些年來他在行內經歷的不快事時他開始流淚,「最」失望氣餒的事說完一件還有另一件,他的blog裏還有更多事例。他決定從日漸生厭的新聞攝影界抽身、好好整理一下自己對新聞攝影的思緒,「離開後思想開始變得澄明。」我無法把讓他氣餒的事一一記下,只能遞上一張面紙﹕他說面對傷心的受訪者,遞上面紙也是一種正面的態度。我相信他寧願看見我寫他的想法而不是他的苦事。

「香港攝影節2010」正舉辦一個由新聞從業員親自策展的展覽《新攝影雜誌——〈KLACK〉與〈柒菲〉》,展覽分兩部分,其中〈柒菲〉的部分,有些記者們將照片擲往一地,有些則將示威現場拍得鬼影重重,是報上罕見的「新聞攝影」。

■《新攝影雜誌——〈KLACK〉與〈柒菲〉》攝影展

展期﹕今日至12月13日

時間﹕早上10時至晚上9時

地點﹕石硤尾白田街30號賽馬會創意藝術中心(JCCAC)L0及L1藝廊

3 thoughts on “他是攝記行內最泄氣的首領

  1. 博主应该有听闻过一个图片展的名字叫“第二历史” 里面的图片就系展示俾大家睇,新闻里面的图片系经过点样的过程先出到街俾大家睇的。

    1. 我在香港攝影節的”四度空間”攝影展中看過”第二歴史”這作品,還寫了評論,稍後給你看看,謝謝你的留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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