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刊第43屆香港國際電影節特刊及《香港電影2018》(香港電影評論學會出版))】

港珠澳大橋與城門河──2018香港電影

回顧2018年的香港電影,發現新導演大量湧現,根據香港電影金像獎的資料顯示,去年有21位導演符合「新晉導演」的提名資格,在54部公映的香港電影中,接近四成是由影壇生力軍操刀。「合拍片」仍然是市場上的大多數,但中港兩地觀眾對「合拍片」的反應卻各走極端,口味與票房皆越拉越遠。港片則整體票房依舊,在最賣座的十部電影當中,再次沒有港片的足跡。

如此艱難時代,卻是新晉導演冒出頭來的好機會。新晉導演或許水準參差,但值得注意的是,由電影發展基金撥款資助,商務及經濟發展局負責執行的「首部劇情電影計劃」的兩部得獎作《淪落人》和《G殺》均大受好評,先後奪得香港電影評論學會的多個重要獎項,並獲得香港電影金像獎多項提名。

但近年電影公司對新導演作品的發行策略,都是以「偷步」放映五場(或以上)優先場的形式,取得該年度金像獎及各大獎項的候選資格,再慢慢累積口碑,等待翌年正式公映時,能獲得最大的關注,像《淪落人》和《G 殺》的正式映期是在2019年,去年的票房數字並未能反映它們的成績。

新導演湧現

《淪落人》和《G殺》分別是第三屆計劃的專業組及大專組得獎作品,《淪落人》由陳小娟導演,獲金像獎八項提名,聚焦兩位被社會遺忘的平凡小人物,下半身癱瘓的中年男子(黃秋生飾)幫助菲傭(姬素孔尚治飾)追逐攝影藝術的夢想,見證人間有情。李卓斌導演的《G殺》則風格獨特,利用零碎及非線性的方式敍事,充滿香港年輕一代憤怒的吶喊,將雨傘運動後積壓的鬱悶宣洩。也獲得金像獎六項提名。

首部劇情電影計劃自2013年推出後,成績日益顯著。歷屆得獎作品如《點五步》(2016)、《一念無明》(2016)及《以青春的名義》(2017)均凸顯了新導演對民生及本土題材的關注,不少作品均獲業界知名演員如曾志偉、劉嘉玲及黃秋生等相助,降低片酬,甚至義務參與,為成本不高的製作增添亮點。

合拍片鴻溝

2018年新生代導演表現出色,資歷較深的導演倒是不太活躍,或專注於「合拍片」,主要市場已不在香港。在中國票房大獲全勝的電影,在香港反應不一定好,可能在題材上並不適合香港觀眾口味,像林超賢執導的《紅海行動》,「技術上」仍可歸類為「香港電影」,內地票房逾38億人民幣(45億港元),但在香港只收871萬元,差距極大。徐克的《狄仁傑之四大天王》在內地輕易取得過億元票房,但在香港票房前十名不入,可見兩地觀眾口味之差距。不少香港導演仍不斷努力摸索兩邊討好的題材,像錢嘉樂導演的《黃金兄弟》,其實是港片《古惑仔》(1996)的變奏,加上合拍模式引入了較高的製作成本,可以到世界各地拍攝外景及加入大型動作場面。

明星效應

香港觀眾仍然鍾情西片大製作,港產片要靠「明星效應」才能突圍而出,2018年票房最高的香港電影是《棟篤特工》,由新晉導演張家傑初擔大旗,在農曆新年檔期,以黃子華的號召力,獲得4,417萬票房。第二位的《無雙》(票房3,441萬元)有兩大明星主演:郭富城以及久違了的影帝周潤發,再加上香港觀眾受落的警匪動作類型,莊文強導演在片中多次向「發哥」演過的經典港片致敬,雖然劇情有爭議性,但「爽」的感覺回來了!《無雙》是去年最矚目的香港電影,獲17項金像獎提名(除了「最佳新演員」及「新晉導演」),幾乎涵蓋了所有獎項項目。

千里救華僑與有家歸不得

因為2012年電影《我還有話要說》而遭大陸封殺的應亮,七年前開始其「流亡」香港生涯。在香港期間,他完成了劇情長片《自由行》,應亮將自己流亡經歷作戲劇化處理,藉着一次台灣旅行,爭取難得的家庭團聚。應亮以「異鄉人」的角度,檢視了香港在捍衛言論及創作自由上所扮演的角色。正當《紅海行動》高度讚揚中國軍方遠赴海外救助僑民的英勇行為,近在咫尺的應亮卻有家歸不得。

鍾德勝的《看見你便想念你》延續導演一貫關注的同性戀題材,李駿碩的首部長片《翠絲》則以「跨性別」為主題,並由外表粗獷的姜皓文主演,打破起用外表較為陰柔的演員的「性別定型」,姜面對演藝生涯最具挑戰的角色,惹來本地觀眾關注;袁富華飾演的過氣粵劇花旦,更獲得金馬獎最佳男配角獎。

世代之爭

從題材方面看2018年的香港電影,仍是饒有趣味的。有人印偽鈔,有人執真錢,《無雙》以犯罪集團印製仿真度極高的美鈔為題材,而另一部低成本製作的《起底組》卻在地上撿真錢──以2014年一輛解款車在灣仔意外跌下三個錢箱,鈔票散落一地,途人爭相撿拾的荒誕事,配合網絡現象,拍成生動跳脫、以新生代觀眾為目標的香港電影。

年輕人的心態,一向是電影工作者想探討的題材,尤其是2014年「雨傘運動」後所帶出的社會撕裂與「世代之爭」的議題,亦反映在去年的香港電影中。經過了四年時間的沉澱,有關「雨傘運動」的紀錄片陸續推出,而反映在劇情片中,可看成是「傘後」經驗的總結及延伸,就有上文提過的《G殺》及黃浩然導演的《逆向誘拐》。如果說《G殺》是年輕人對現狀不滿的一次「高分貝式」怒吼,《逆向誘拐》則嘗試探討將「世代之爭」轉化成行動的可能性,片中以商業勒索為幌子,嘗試訴說年輕一代對社會及舊有價值觀的不滿,以及對公義的追求。

小艇與龍舟

《逆向誘拐》可以視作年輕人「重奪未來」的心態,2018年有另外一「逆」:《逆流大叔》。該片反映了另一類人──姑且稱之為「大叔」──的中年人心境。電影講述四位分別在愛情及事業上失意的電訊公司中年職員,參加龍舟比賽而重拾對生活的自信。《逆流大叔》表面上是部勵志電影,骨子裏卻有一種「無能為力」與「係咁㗎啦」的「新獅子山下」精神,電影涉及體育運動,卻沒有俗套地以爭奪冠軍作結,反而享受不「包尾」便是成就的階段式勝利。

編劇及導演陳詠燊很有同情心,享受苦中作樂之餘,沒有妄顧現實。最後龍舟隊員在城門河上前進,直闖沙田大會堂婚姻註冊處,鼓勵大叔陳龍(吳鎮宇飾)向愛人告白,結果卻是反高潮,感情路上仍是無疾而終。

去年港珠澳大橋通車,代表「大灣區」城市會有更便捷的連接及更緊密的溝通,香港從殖民地城市,到成為九七後一國兩制下的特別行政區,再投入「大灣」懷抱,啟發了陳果導演以《三夫》重新探索這個沿海城市的身份。本片是去年最具政治隱喻的電影,作為《榴槤飄飄》(2000)與《香港有個荷里活》(2001)之後的「妓女三部曲」最終章,電影開始時便以「港女」北上色情場所工作,作為時移世易的「回流」反諷。

《三夫》是近年最具挑釁性的電影,不避露骨及大膽直接的性愛場面,女主角曾美慧孜的忘我演出更令人震驚。電影抛出「盧亭人」半魚半人的傳說,盧亭人為勢所逼,來到南方臨海地區生活,最終改變了生存方式。《三夫》象徵的中港地緣關係昭然若揭,惟陳果導演對一切政治解讀不置可否,只強調電影是關於「一個女人的生存故事」。

除了《三夫》涉及政治題材,趙崇基的《中英街一號》將1967與2019年兩個故事並置,將「六七」與「幾年前那場運動」並論,惹來評論之間的激烈辯論,有人甚至提出要為六七暴動重新定性。

大灣區發展規劃下的香港

踏入2019年,中國國務院公佈了《粵港澳大灣區發展規劃綱要》,香港在「大灣區」有了特定的身份和分工,「一國兩制」成了背景音樂,香港的創作自由會否受影響?2019年的香港財政預算案,宣佈向電影發展基金注資十億元,支援本地電影業,「首部劇情電影計劃」的資助額亦會提升百分之五十,預料更多新導演會因而受惠。

2018年是香港電影重整旗鼓、趨向轉變的年代,水流正推着我們往某一方向,誠如《三夫》尾聲,一家五口望着港珠澳大橋的感嘆。老大說:「直去就返鄉下珠海,後退就係返香港。」而老三的疑問是:「我哋而家去緊邊呀?」到底是「順流」,還是「逆流」?正取決於香港人的心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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