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貝神車手》:犯罪片大檢閱

Spill, 15/09/2017

《寶貝神車手》:


犯罪片大檢閱



看《寶貝神車手》(Baby Driver),感覺很爽,節奏緊湊,動作場面刺激。最奇妙的是,我不會覺得它的題材很新穎,戲裡很多元素都似曾相識,好像在其他犯罪類型片中看過,但卻能自成一格,沒有抄襲或拼湊的感覺。

導演艾加韋特(Edgar Wright)是位很聰明,懂得融會貫通的人,而且他看很多電影,熟悉每種類型片的風格,導演有不少粉絲,知道他的名字的人很多,但他的作品竟然從沒在香港正式公映過,這次電影公司用上「《蟻俠》編劇」來介紹他,原本《蟻俠》(Ant-Man)是由他籌備和導演的,但後來因與迪士尼公司在創作上的分歧而退出

艾加韋特早年有兩部電影為人津津樂道,也是將熟悉的類型片轉化成自己獨特的風格。《笑死人凶間》是向喪屍之父佐治羅美奧(George A. Romero)取經的,英文片名《Shaun of the Dead》也是戲謔羅美奧的傑作《Dawn of the Dead》,艾加韋特利用喪屍片的規則拍成一部笑片,主角Simon Pegg 道出了英國上班族的無奈。

Simon Pegg 與艾加韋特合作無間,《爆辣刑警》(Hot Fuzz)則是顛覆警匪類型片,常見的「論盡雙雄」式警察拍檔,查案期間發現小鎮的驚人秘密。在《爆辣刑警》的 DVD 中,導演製作了一條「瑣事字幕」(Trivia),詳盡介紹每場戲的構思,和向哪些電影「偷師」:從《龍城殲霸戰》(Hign Noon)到吳宇森的《喋血雙雄》均有份。

所以,新作《寶貝神車手》很有導演一貫的「立雜」風格,這次更是玩得出神入化和淋漓盡致!劇本結構也很細密,節奏鮮明,每個小節都花了心思。簡單來說,《寶貝神車手》是個罪犯想「金盤洗手」,但「人在江湖,身不由己」的故事,表面上老掉大牙,很多電影拍過——但主人翁原來是個二十歲出頭的小伙子,整件事變得很有趣。

一個二十歲經驗豐富罪犯的金盤洗手故事——主角 Baby(Ansel Elgort 飾)有駕駛(飛車)的天賦,被犯罪集團首腦 Doc(Kevin Spacey 飾)賞識,Baby 為了償還欠 Doc 的債,做集團的「車手」,專業駁腳,接載劫匪擺脱警方追捕,他從不參與打劫行動。
這個角色,令人想起《極速罪駕》(Drive)的 Ryan Gosling,飛車特技人兼任駁腳車手——美妙的配樂,車身反照著晚上的霓虹燈,將「逃走」這件事浪漫化。《寶貝神車手》的飛車場面則硬朗得多,甚至帶點《狂野時速》(The Fast and the Furious)式的誇張,看 Bady 在城市大街小巷穿梭游走,非常瀟灑。

音樂也是《寶貝神車手》的重要元素,電影用上很多 80 年代的流行歌曲,這份懷舊元素不單只用在配樂上,也是故事的一部分——Baby 有將平日生活中聽見的對話和聲音,remix 音樂,錄在卡式錄音帶中自娛,其中最重要的一段錄音是來自已故的母親駕車時唱的歌,母親在 Baby 童年時的車禍中身亡,Baby 也是傷者,從此聽力受損,長大後他需要時常戴著耳機,聽強勁的音樂來抵消耳鳴的不安感覺。

Baby 在餐廳認識了侍應 Debora(Lily James 飾),兩人相愛,Baby 掩藏車手身份,一心待金盤洗手後與 Debora 遠走高飛,這段令人想起《浪漫風暴》(True Romance),最後因 Doc 咄咄逼人,迫使 Baby 多做一單,最後出了岔子,令小鴛鴦好夢難圓。

Doc 策劃打劫美國郵政局,計劃周詳,原本裡應外合,萬無一失。但錯在招攬了太有性格的打劫成員:包括喪心病狂的 Bats(Jamie Foxx 飾)和「雌雄大盗」情侶檔的 Buddy(Jon Hamm 飾)和 Darling(Eiza González 飾),這些怪人組合是犯罪電影的常客,Bats 的連珠砲發式廢話,之後的黑吃黑內訌,分頭逃生的情節,是塔倫天奴電影中常見。

打劫郵局失敗後的街頭重火力警匪槍戰,感覺如 Michael Mann 在拍《盗火線》(Heat)。Doc 在後來四面楚歌時的大爆發,既浪漫又有喜感,像《少林足球》的田雞表明心迹!

《寶貝神車手》表面上以飛車動作為賣點,但「文戲」是上乘的,導演擅長調控戲劇張力,多場戲都令人緊張萬分,例如 Doc、Bats 和 Baby 在大屋內的劍拔弩張,最後因為 Baby 藏有錄音機,令 Bats 誤會他;眾人光顧 Debora 的餐廳,而 Baby 裝作不認識她,避免節外生枝⋯⋯這兩幕拍得非常有神采。

唯一為人詬病的是 Baby 與 Buddy 尾段的對決拖得太長,但結局很好,沒有強求大團圓,片中一直以來不起眼的小節,最後減輕了 Baby 的罪行,顯出艾加韋特的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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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狼 II》:雖遠必誅


Spill,   07/09/2017
《戰狼 II》:


雖遠必誅



內地華語片最高票房紀錄的《戰狼 II》,終於在香港上映了,這部挾著 50 億人民幣票房的大片,預料不會在香港掀起觀看熱潮,因為導演吳京所賣的,不是大部份香港人想要的——強國民族意識。

《戰狼 II》在大陸上映時,有個很「爆」的副題:「犯我中華者,雖遠必誅。」其實很精準地帶出了電影主題,可惜這句豪語,在香港的宣傳中不見了,大概電影公司也覺得這句話火力太猛,不適合香港特區政府主張的和諧氣氛,和修補社會撕裂的氛圍。

「犯我中華者,雖遠必誅」用字溫和,但內藏霸氣,用廣東話來說是「邊個恰我哋中國,幾遠都打 x 佢」(那個 「x」在語氣上是必需的,各位可自行加上適合的助語詞)。

《戰狼 II》在香港上映只屬例行公事,50 億的票房也不需要些微的港幣來助慶,純粹基於「一國」原則,循例讓港人感受一下愛國情懷,和欣賞破紀錄大片的興奮。香港對吳京來說,或許有特別意義,他在香港拍過數部動作片,讓吳京的名字愈來愈多人認識,令人印象深刻的《殺破狼》(2005),一頭銀髮的吳京飾演沉默的冷血殺手,與主角甄子丹後巷對打,一招一式非常精彩,後來《殺破狼 II》飾演失意警察,與 Tony Jaa 及張晉有大量動作場面。

當年江湖傳聞,電影公司有意藉《殺破狼》力捧吳京,但遭甄子丹冷待,之後吳京以「狼」的名號,建立自己的動作片風格,先有初次導演(與李忠志合導)的《狼牙》(2008)及《戰狼》(2015)。《戰狼 II》(2017)令吳京登上事業的高峰,他的成就是實至名歸的,從 3 部導演作品中,看到他懂得配合形勢而調整視野。

吳京習武出身,在電影中銳意突出動作明星形像,到了《戰狼》,主角已經變成解放軍戰狼特種部隊成員冷鋒,將功夫動作小子提升至面對國際罪犯,冷鋒面對的是狠毒的僱傭兵,為了金錢無惡不作,對比吳京是為國家民族而出生入死,不可同日而語。

從以前中國人保守的「人不犯我,我不犯人」,隨著大國崛起心態,發展至「犯我中華者,雖遠必誅」中國人的威,不能只有我看見,必需揚威海外,被國際認同。

《戰狼 II》的吳京更聰明,將整個「戰場」放到偏遠的非洲,吳京飾演的冷鋒,不再是威武的軍人,而是犯了錯誤(身穿軍服出手懲戒土豪惡霸),而被迫離開部隊,輾轉成了專跑非洲遠洋貨船的船員,因緣際會介入了非洲國家的內戰中,為了拯救在火線上的中國同胞,冷鋒受軍方委託(軍方沒有合法授權,不能介入)深入叛軍「紅巾軍」的勢力範圍救人,基於泱泱大國風範,冷鋒不能只救中國人,所有非洲朋友都要一併救走,在沒在任何支援下,冷鋒只能單獨面對火力強大的紅巾軍及他們招攬的冷血僱傭兵。

《戰狼 II》的劇情極盡誇張的能事,尾段是坦克大決戰,吳京再不是單純的功夫英雄,而是一個面對戰亂、致命疫情及無政府狀態的亂局,他要宣揚國威。其實「中國」在片中的非洲已具威望,非洲軍人不敢動他們分毫,軍官埋怨同僚犯下彌天大錯:「Why are you killing the Chinese?」亂來的查實是心狠手辣的僱傭兵。

電影尾段,冷鋒率領逃出生天的中國及非洲工人往和中國海軍會合,途中經過交戰區,冷鋒穿上中國五星旗幟,軍人都停火讓他通過——這才是吳京讓中國人感到驕傲的地方,國威先由震懾第三世界做起,慢慢在國際建立威信(片中非洲軍官說中國是聯合國安理會常任理事國),下一步應該可勝任世界警察角色。
《戰狼 II》有一很討好的角色,是由吳剛飾演的工廠保安隊長大叔,退役解放軍何建國,他與冷鋒老少配搭,發揮軍人本色,帶領群眾殺出重圍。

片中還有一重要訊息:中國是奉公守法的文明大國,軍隊是英明的,片中海軍船堅砲利,將領雖然義憤填膺,礙於沒有合法授權,不能軍事介入;但一旦獲許可,將領大聲「開火」,軍艦砲火便將叛軍炸個稀爛。如果要玩「灰色地帶」,中國有像冷鋒那樣的高手,用另類的方法突襲。

《戰狼 II》片末有「溫馨提示」,提醒中國公民在海外遇事可到中國領事館求助,對於千方百計仍想續領 BNO 護照的香港人,豈能不汗顏!

《殺破狼.貪狼》:古天樂.已盡力

Spill,   25/08/2017


《殺破狼.貪狼》:


古天樂.已盡力



先說些題外話,我,葉七城,有時用的英文簡稱「Y7X」,靈感是來自電影《殺破狼》的英文片名《SPL》——正是「殺破狼」三字的廣東話拼音!當時覺得這片名很有型,完全妄顧英文片名的用意——不懂中文(及廣東話)的人不會明白其意思,我知道「殺破狼」來自中國術數:「七殺」、「破軍」與「貪狼」星匯聚,屬「殺破狼」格局,有「變動」之兆。

還是做生意的影碟發行商替《殺破狼》解畫,當它發行外國版 DVD 時,定名《Kill Zone》,很尚格雲頓 feel 的動作片名。

《殺破狼》系列發展到第三集,成了生招牌,其實三集的演員陣容不斷在變動,系列特色強調是幕後班底、動作風格和宿命命題。構成這系列的功臣有導演葉偉信和鄭保瑞,在三集中輪換導演及監製崗位,以及動作指導洪金寶(兼參演第一集)、具份量的動作演員(甄子丹、吳京、張晉、Tony Jaa、盧惠光)。

至於「宿命」的主題,觀眾應該還記得 2005 年《殺破狼》第一集結局,大反派洪金寶把對手拋下樓,卻不幸墜落在妻女的座駕。此外我還記得丹爺和吳京的後巷對打,清脆的拳脚招式和兵器對奕,非常刺激。

第二集《殺破狼 II》(2015年),英文片名《SPL2:  A Time for Consequences》,保留了我喜愛的SPL 拼音,還特別標註了強調「因果」的片名,導演鄭保瑞是刻意將主題和命運無常扣連。戲裡獄警 Tony Jaa 激於義憤,出手救了被陷害及圍毆的吳京,恰巧吳京是萬中無一能捐骨髓救 Tony 女兒的人,而古天樂與恭碩良亦因為爭奪器官而兄弟鬩牆。

今集《殺破狼.貪狼》,英文片名只一單字《Paradox》,亦有矛盾及曖昧之含意,對應片中主角李忠志(古天樂 飾)因為對女兒的嚴苛管教,引發後來的連串悲劇,也是三集中最宿命的命題。

幕後崗位互換,葉偉信再次擔任導演,鄭保瑞任監製,動作指導洪金寶也就位,動作演員有來自大陸的吳樾,以及 Tony Jaa、Chris Collins,當中 Tony Jaa 屬於「特別主演」,戲份不多,表面上牌面較弱,但葉偉信最驚人的安排,也是這次最值得談論的地方,是安排大量動作場面給古天樂!

說句公道說話,古天樂是有備而戰,看得出他經過專業訓練,身手有很明顯的進步。開首時幾場追逐及打鬥,已經讓觀眾看到一個身手不錯的古天樂。隨著劇情發展,發覺最重要的動作場面都落在古天樂身上,尤其是他單人匹馬直搗壞人沙查(Chris Collins 飾)的大本營(肉類工場)那幕,需要武力硬闖數關,令我聯想起 Tony Jaa 在《冬蔭公》的高潮戲,但 Tony Jaa 是眾所周知的「打仔」,讓他「喪打」過關,沒有人會有異議。

但觀眾目睹闖關的是古天樂,受訓後古天樂雖然強勁,但級數始終不如武打明星(如甄子丹、吳京、張晉或 Tony Jaa),要他飾演武功高強的警察,始終欠缺說服力,是導演葉偉信的錯誤選角。

當然我明白葉偉信的苦心,他銳意要創造新的古天樂,除了武打場面委以重任,古天樂還有很多感情戲供他發揮。再說句公道話,古天樂作為電影圈一位具影響力的人物(他是演員,又是電影公司老闆,投資過很多新導演的戲),近年的努力及貢獻有目共睹,但他的演技⋯⋯仍然有待磨練,在《殺破狼.貪狼》中,葉偉信安排了古天樂從影以來最澎湃的感情戲!

(注意:劇透)

尾段,古天樂撫屍痛哭,仰天長嘯,連續高呼四次「呀!呀!呀!呀!」,一次比一次撕心裂肺,攝影師以慢鏡特寫捕捉這動人場面,之後古天樂崩潰,倒跌地上,鏡頭緊隨⋯⋯這場強勁「感情戲」歷時 5 至 6 分鐘,我在筆記簿寫上「演員已盡力」5 字——我是真心的,導演很信任演員,而演員已盡力,但效果還是令人尷尬,希望古天樂以本片作為演技開竅作,日後可以更上一層樓。我看的是某電影節的首映,開場前有導演、演員和觀眾打招呼。觀眾都很有禮貌,安靜地欣賞,但看到古天樂強力感情戲時,我周邊隱約傳來幾聲竊笑聲,突然我想起《喵星人》的忘情硬滑稽演出,原來這些年,古天樂在各範疇都努力不懈,尋求突破。

《殺破狼.貪狼》肯定是古天樂從影以來最重要的演出,他以一人之力,兼任武打演員的工作,實在負荷過重,文戲和武打均用力過猛,太辛苦了!這只會令人特別懷念《殺破狼》系列的經典動作場面。

洪金寶負責設計的動作場面是信心保證,天台吳樾與 Tony Jaa 和敵人對決,緊張刺激。另一位值得尊敬的是林家棟,飾演草菅人命的政客鄭漢守,令人心寒,他沒有動作場面,但全片需要說泰語對白。

劇情方面,對比《殺破狼 II》,已有很大的改善,上集鄭保瑞太執著細節(例如吳京那部手機的下落),達到「煩膠」程度。這次雖然仍有犯駁(例如古天樂輕易闖入市長的寓所,及結局的「等價交換」令人摸不著頭腦),反而泰國警方輕易讓香港警察介入調查比較可信,因為我到過芭提雅採訪,進出當地警局、查閱檔案及到「臭格」找人,都很輕鬆自由

《悟空傳》:逆天而行的抗爭者

Spill, 02/08/2017

《悟空傳》:


逆天而行的抗爭者

有件值得討論的事情:三位北上拍片的香港導演,作品近期陸續在香港公映,依照上映時間排序,包括許鞍華的《明月幾時有》、劉偉強的《建軍大業》及郭子健的《悟空傳》。

《明月幾時有》及《建軍大業》都被大陸視作「主旋律」的宣傳電影,前者藉著東江縱隊在香港抗日的事蹟,來慶祝「香港回歸二十周年」,後者更是正面歌頌共產黨的大片,用作慶祝「中共建軍九十周年」。

在主旋律下,導演們有不同取態,許鞍華在美化東江縱隊的同時,寄託了勉勵香港人繼續爭取自由的情懷;劉偉強則一條心奉獻祖國,成為大片總舵手,將主旋律接上功率最大的擴音機及喇叭,將共產黨的英明神武事蹟唱通街,劉偉強愛國心人人皆知,前途無可限量。

正是人各有志,導演要走怎樣的路,作品要以甚麼形式面對群眾,只有他們最清楚。奇妙的是,將郭子健的《悟空傳》與《明月幾時有》並置觀看,會發現一些微妙的共通處。

描述與孫悟空天庭抗爭的《悟空傳》,香港人很容易接收到片中的弦外之音,雖然導演拍攝的是家傳戶曉的《西遊記》人物故事,這次是取材自大陸網絡小說家今何在的原著,原著是對傳統的《西遊記》作了拆解,以現代情懷看箇中人物,而且有摻上劉鎮偉導演風行全中國的《大話西遊》式情意結。

《悟空傳》不像《明月幾時有》及《建軍大業》,不涉及正史,包袱沒那麼重,不需要學習許鞍華般老練,以奇妙招數在主旋律下暗度陳倉。郭子健的激情,藉著孫悟空(彭于晏)踏碎天地式的憤怒來宣洩。片中的花果山影射香港,數百年之前是孫悟空的故鄉,曾經輝煌,輾轉成為平民聚居的村落,因為「天庭」視村落為妖魔之地,要全面清剿,村民不能決定自己的前途,只能接受悲慘的命運,唯有逆天而行的抗爭者孫悟空,與「天庭」長期對抗。

掌控「天機儀」的當權者天尊(俞飛鴻),原來存有私心,並非大公無私,履行天命,而是玩弄權術的獨裁者;孫悟空首要摧毀的,是「天命」不可抗的迷思,和濫用權力的獨裁者。

電影中,天尊有句可堪玩味的對白,適合當今獨裁者用作濫殺無辜的藉口:「我們來(的目的)不是殺人,而是終結一場混亂」,但明明「他們」才是亂局的源頭。孫悟空的格言是「我來過,我戰鬥過,我不在乎結局!」悟空在未明白自己力量真諦之前,是一名失敗的異見者,被天尊壓在地底,經師傅菩提大師點醒:悟空最大的力量來自「放不下」——人生旅程中遇到的一事一物,所有錯失的、無從挽救及令他耿耿於懷的痛苦,才是悟空的真正力量之源。明白了這一點,猴子才成為命運自決,真正的「齊天大聖」!

代表正義之使者(俱是無顏面的黑衣人),被悟空一一肢解!導演還在廝殺過程中插入悟空面對死別的前塵往事。

電影中有一位性格搖擺不定,半人半神的楊戬(余文樂),即是後來得天尊幫助,開了天眼的二郎神。楊戬初時拘泥於與青梅竹馬師妹阿紫(倪妮)的感情,天尊怪他不能超越凡人情感,便不能得道成仙。二郎神開了天眼後反而看到天尊的私心,他與孫悟空合力打倒變了質的當權者,繼而讓自己成為貨真價實的「建制派」,這種順應潮流、擁抱權力、打倒昨日的我的人,當今政壇比比皆是。

郭子健同時以過量濫情肉麻對白,及令人疲勞的 CG 鏡頭,掩飾這部有太多「明顯」隱喻的電影!大陸觀眾即管沉醉悟空與阿紫在花果山看晚霞的情懷;即管為天蓬(歐豪)與阿月(鄭爽)由仙界愛到人間的愛情低迴……這些毫不動人的愛情是郭子健搭單附送的。特技指導黃智亨設計了很多吃力不討好的場面,如悟空的金剛棒,變成了一條流著溶岩的巨柱、天將以雪花變作殺人武器及天尊的護身機關等等,滿足了以特技填塞空間的大片的主流做法⋯⋯這一切俱是掩眼法,《悟空傳》最重要的看點,是一位被天庭毀了家園,及被執政者以「行使天命」作藉口欺壓多年的抗爭者——孫悟空的故事。

《明月幾時有》:國破山河在

Hk01, 07/2017

《明月幾時有》:


國破山河在


許鞍華的《明月幾時有》,優點與缺點都非常明顯,影片從開拍到完成引起的爭議,和對許鞍華的批評,相信她是理解和預期的,因為大家都太理想主義,漠視了很多電影製作的現實問題,在《明》中可以看到許導演的掙扎和妥協,她在所謂的「主旋律」中已經做了不少工夫,來表達她要傳達的訊息。當然在公開場合中,許鞍華對很多解讀的回應都是模稜兩可,是情有可原,觀眾接收到什麼訊息,建基於對導演的熟悉程度,至少我明白,在這高度政治化的社會氣氛下,許鞍華不說和不承認是有她的苦衷,答案其實都在作品中,人們又何堪苦苦相逼?

《明月幾時有》最大的妥協,必定是演員的選擇,一個香港人的抗日故事,三位主角都是「非香港演員」,周迅「技術上」是持有香港身份證的「新香港人」,但情感上她仍然是大陸演員,彭于晏與霍建華來自台灣,活躍於大陸影視界。三人是《明》的大陸投資者屬意的,當然香港演員也必能找出三位勝位的人選,現實就是這樣,沒這個老闆認可的 cast 便得不到開戲的資金,而監製導演相信這部作品無法以低成本拍攝,拍攝《明》是許鞍華多年來的心願,只好接受。

經過粤語配音後,效果是打了折扣的,許鞍華的「補償方案」,是請來大量的香港演員客串,甚至不是演員的梁文道和黄修平也來了,還有些久違了的面孔,如熊欣欣和駿雄。這個 side cast 陣容可謂一時無兩,算是彌補了「港味」不足。

這群「香港人」非像福星片那樣「過鏡式亮相」,多心的我甚至懷疑導演「玩嘢」,研究過角色的前世今生,飾演漢奸殺手的李燦森及何華超,「後來」成為了陳果電影中的地道古惑仔和華籍英兵,李燦森在《香港製造》戰戰兢兢地去殺大陸商人,何華超在《去年煙花特別多》打劫銀行。春夏飾演憲兵總部職員,有點中產,會說英語的少女張咏賢;「後來」在翁子光《踏血尋梅》中成為聽鄭秀文歌曲學習廣東話,努力想融入香港生活的大陸新移民。

起用葉德嫻演方母是許鞍華的冒險,因為葉支持香港的社會運動,惹來上海電影節的臨時抽片風波,電影公司在宣傳上低調處理,甚至傳出刪掉葉的戲份,急於將事件降溫,事實上葉的角色很吃重,絕對無法刪掉,許鞍華找葉德嫻演這個角色,香港人自殺明白她的用意。方母在片中表了某些「自私」及「明哲保身」的香港人,只求生活不過問政治,但最終也因為女兒方蘭的參與,而加入地下抗爭的行列,方母在替女兒傳遞情報,遭識破時都會用「我係鄉下人,唔識字」及「阿婆貪小便宜」作為不知情的藉口,和她經常說「唔好連累隊友」,其實很地道。

方母追出家門,把雨傘和戒指交給方蘭,到後來她慷慨就義,也沒有供出組織,還換取了日本人釋放阿四﹙王菀之﹚;方母的力量是愈來愈強大的,「女性抗爭」也是《明月幾時有》的重要課題,有別於男性主導的主旋律,雖然劉黑仔﹙彭于晏﹚仍然是被神化了的槍法如神的英雄,但方蘭﹑方母﹑阿四﹑張咏賢﹑朱木蘭﹙盧巧音﹚﹑伍姐﹙潘芳芳﹚及梁雲﹙蔣祖曼﹚都在抗日運動中擔當了不同崗位,都沒有被許鞍華忽略。

《明月幾時有》的另一大爭議,是關於「東江遊擊隊」﹙東江縱隊﹚的史實。東江縱隊是共產黨成立的,是真正抗日,還是抽國民黨後腳?有指「香港保衛戰」主要對抗日軍的是駐港英軍和支援的加拿大來福槍營。《明》絕對是不真實的歷史電影,導演對抗日史實的距離感,令觀眾猶如在看章回小說,過渡浪漫化的人物,連山口誠一大佐﹙永瀨正敏﹚也是文縐縐的,和憲兵司令部職員李錦榮﹙霍建華﹚討論蘇東坡詩辭,就算識破李的「內奸身份」,也是禮貌地告別﹙暴力俱在鏡頭以外發生﹚。許鞍華亳無疑問是美化了「東江縱隊」,不僅如此,整個淪陷時期的香港,也是乾乾淨淨的。

「真人真事」改編的電影,結尾喜歡加插舊照片,對照角色「原形」,《明》的真人真事只是幌子,片中沒有加入歷史照片,導演刻意保持了「觀看」這段香港歷史的距離,更以梁家輝飾演的老年彬仔,回憶當年參與遊擊隊的歷史開始。

這種「間離效果」在電影及劇場經常採用,導演提醒觀眾你看的只是一場電影,你所聽到的只是某些人的敘述,只是些人的觀點。許鞍華的前作《黄金時代》也有採用,角度會突然和觀眾直接說話,和加插訪問片段。關錦鵬的《阮玲玉》的劇組人員也入鏡,導演又提及飾演阮玲玉的演員「張曼玉」的事情。

梁家輝的「彬伯」是兩層的間離,一般真人真事電影會邀請真的「彬伯」現身說法,《明月幾時有》的少年遊擊隊成員彬仔,可能是編劇虛構的,從他的回憶帶出與方蘭的舊事,但梁家輝是在扮演一個「虛構」角色的「真人」,而且影帝梁家輝刻意加入「演技」,演繹彬伯的輕微口吃,相信觀眾也見識過梁家輝在兩集《寒戰》中連珠砲發式對白。許鞍華甚至在彬伯最後一場回憶時出現,充當訪問者的角色,這種間離可以視作許鞍華狡猾的「免責條款」,抽身於「歷史」漩渦之外:大家都是像戲中的「她」,在聽老人家回憶,當中或有錯漏和誇張,均是彬伯的記憶有偏差– 雖然電影的「全知」角度,根本沒可能是彬伯一人的回憶。

彬伯的口述角度,也替導演搭建了一個非真實和浪漫化的平台,架空於無從核實的歷史,讓「東江縱隊」的情懷更美,更適宜於電影中觀看,所以方蘭與劉黑仔被日軍在叢林內追擊,可以在槍火下相擁慢動作滾下山坡而絲毫無損。矛盾在逃命時仍可化身書展作家簽名贈書於女粉絲方蘭。

片中這場香港人抗日也很純粹,片中沒提及英國人,也不提共產黨的名字,即使片首一幕是營救在港的共黨文人,也輕輕帶過,反而藉策劃人﹙呂良偉﹚抽了國民黨政府的後腳,暗示政府出賣文人學者,游擊隊保住了文化人,逃亡過程保證有「兩餐乾飯」,抗日有功勞。《明月幾時有》在大陸是用作「慶祝香港回歸二十周年」的七月一日檔期公映的,可見符合主旋律,執政者覺得被讚揚,很爽。

這個角度有趣,後來共產黨怎樣對待文人大家可翻查歷史,片中出現的作家矛盾,是共產黨的文膽,算是仕途暢通,而一起逃亡的夏衍﹙黄修平﹚及梁漱溟﹙梁文道﹚在文革都被批鬥得很慘,所以正是過了日本仔,捱不到共產黨。

《明月幾時有》的東江縱隊抗日歷史,只是一個詮釋的角度,一種詩化了的理想主義,「明月幾時有 / 把酒問青天 / 不知天上宮闕 /今夕是何年」 是蘇東坡式的傷感,中文老師李錦榮與山口誠一斟酌的是「幾時」與「何時」之別,李錦榮必定讀過杜甫「國破山河在/ 城春草木深 /感時花濺淚/恨別鳥驚心」式的悲壯。

許鞍華有她的委婉,也見其風骨,沒有被喧嘩的主旋律掩蓋。電影的最後一組鏡頭,寄託了導演的訊息,在雪蓮的剪接下,劉黑仔渡頭告別方蘭,轉戰惠州,方蘭囑咐他「別在淺水處翻船」,並告訴她真名「孔秀芳,27歲」和「勝利後見,一定搵得到!」,鏡頭向上移,見到遠景海岸,再橫移接上今日的香港海岸線景觀,然後是彬伯告別友人,登上灣仔石水渠街之的士……

東江縱隊甚至整段抗日「歷史」,不是許鞍華最在意的,她說的是「當下.  香港」,香港人的抗爭精神傳承才是重點,「去到上海街,帶頭的人會打開一把傘」 — 認住這把傘。

《猿人爭霸戰:猩凶巨戰》﹙War for the Planet of the Apes﹚:人類的錯

Spill,    17/07/2017

《猿人爭霸戰:猩凶巨戰》﹙War for the Planet of the Apes﹚:


人類的錯




這是《猿人襲地球》(Planet of the Apes)電影系列的第二度重啟,許多觀眾都已經「理所當然」地無視 2001 年,Tim Burton 重啟的《猿人爭霸戰》(英文片名沒改),二度重啟版本以猿人的領袖凱撒故事作主軸,《猿人爭霸戰:猩凶巨戰》(War for the Planet of the Apes,以下簡稱《War》)可以視作「凱撒三部曲的最終章」,觀乎《War》的結尾,如果要銜接回 70 年代的 5 部《猿人襲地球》電影版(Planet of the Apes)的時空,中間應該可以再拍數集,因為《War》已經出現了 Nova 和 Cornelius 兩個在舊版有的重要角色。
先整理一下這個「猿人宇宙」(POTA Universe),凱撒三部曲視作前傳,順時序為:(對不起,又無視了 Tim Burton),以英文片名排列:

《Rise of the Planet of the Apes》(猩凶革命)(2011)
《Dawn of the Planet of the Apes》(猩凶崛起)(2014)
《War for the Planet of the Apes》(猩凶巨戰)(2017)
《Planet of the Apes》(1968)
《Beneath the Planet of the Apes》(1970)
《Escape from the Planet of the Apes》(1971)
《Conquest of the Planet of the Apes》(1972)
《Battle of the Planet of the Apes》(1973)

明顯地,舊版的片名是以人類的角度命名,而新的三部曲是以猿族的角度。在《War》的開場,字幕簡介了脈絡:《Rise》是科學家 Will Rodman(即是凱撒的主人)心急要發明治療腦退化的藥物,用猿猴測試,但還未徹底了解藥物的副作用,Will 把藥用在患病的父親身上。藥廠急功近利,偷步大量生產藥物。藥物引起「猴流感」,人類大規模死亡,但猿猴變得聰明,凱撒領導猿族逃離人類控制,回歸樹林,與人類各佔一方。

《Dawn》是凱撒成了族群領袖,人類為了解決能源危機,冒險進入猿族佔據的樹林,希望重啟水壩發電,人類與猿族擦槍走火,引發衝突。猿族內意見分歧,凱撒主張和平,但手下高巴主戰,並率眾突襲人類,挑起戰爭。最後凱撒無奈殺了高巴,這事亦構成了他的心理陰影。

再過了一段時間,來到《War》,形勢逆轉,雖然導演沒明確交代,但疫症對人類的影響轉弱,軍人重整旗鼓,與猿人關係惡劣對峙加劇,凱撒所領導的猿人族,不斷受到冷酷的人類上校(活地夏里遜 飾)攻擊。猿人族被迫反擊,但長期抗戰令牠們元氣大傷,而且人類武器精良,雙方形勢逆轉,猿人形勢急轉直下,凱撒主張和平,而猿族數目日益增加,族員提出遷徙大計,一方面尋找新的聚居地,另方面逃避人類的追擊。

(注意:劇透)

由於上校帶領小隊突襲,殺死了凱撒的妻兒,凱撒沒跟隨大隊遷徙,決定深入敵陣報仇,心腹 Maurice 等亦限隨凱撒。
《War》的人類與猿族的關係和形勢很複雜,隨著上集《Dawn》高巴的叛變,反映了猿族的分裂,在《War》中更有不少高巴的支持者投靠人類,不惜被人類稱為「驢子」(Donkey),也要掉轉槍頭,協助上校對付猿族。

導演麥里夫斯亦打破凱撒性格完美的神話,凱撒開始與自己內心陰暗面角力,時常憶起被自己殺掉的高巴。凱撒獨斷獨行要報仇,和之前兩集的性格有點不統一。《War》也是凱撒首次落陷於人類世界,成為階下囚,而他的族人差不多全被上校活捉,囚禁並勞役迫使他們在軍營興建高牆,似是要應付即將爆發的大規模戰爭。

今集的凱撒言行更像「人」,他已經完全會說話(而且懂得文法),他與上校的對手戲基本上是兩個成人的對壘。凱撒落難,也是對他最嚴峻的成長考驗。《War》的另一特點是加入了人類啞吧小女孩(阿米爾米勒飾),她跟隨了凱撒與 Maurice,被取名 Nova,女孩由被人類社會排斥,到她自覺屬於猿人一族,她的身世對人類的存亡及戰爭的勝敗起了關鍵性作用,有點像《變種特攻》(X-Men)系列《盧根》(Logan)中的 Laura。

「三部曲」如何與舊版的時空接軌,當中似乎仍有甚多發揮的空間,雖然凱撒的角色已淡出,但 Nova 和 Cornelius 這兩個角色仍有發揮空間,目前已知會開拍第 4 集,大家拭目以待。

《War》是重啟系列最宿命的一章,結局極具諷刺意味:大自然力量決定了兩族的命運,上蒼對和平團結(猿)與自相殘殺(人)的族群,有截然不同的安排,猿族最後逃過一劫,靠的是攀爬的原始本能,而不是騎馬﹑開槍或扔手榴彈等「進化」技能。

《今晚打喪屍》:好快無貨賣

Spill,   30/06/2017


《今晚打喪屍》:

好快無貨賣



喪屍題材一直長拍長有,樂此不疲。如果由「喪屍之父」George A. Romero 在 1968 年的《Night of the Living Dead》計起,接近 50 年的發展,「喪屍片」建立了不成文的模式(例如對喪屍出現的成因、喪屍沒思想和行動緩慢、被咬過的人會變成喪屍、摧毀腦袋可「殺死」喪屍等等),後來的編劇和導演,根據這些「傳統」和其他類型片結合,創作了五花八門的喪屍電影。

為了創新,有人會突破這些傳統,企圖創出新語言——有思想,會和人類談戀愛的喪屍、極速奔跑的喪屍⋯⋯視乎創作人有多想顛覆喪屍片的傳統。

美劇《Walking Dead》播出 7 季以來,除了沒涉及喜劇風,已經嚴肅地將喪屍題材「玩得很盡」。亞洲近年也有些具特色的喪屍電影,如日本的《喪屍末日戰》(I am a Hero),以懦弱宅男漫畫家,發展成打喪屍英雄的黑色喜劇;台灣錢人豪的《Z-108 棄城》著重血腥暴力及色情。當然還有大受歡迎,溫情與動作兼備的韓國電影《屍殺列車》!

至於香港,早於1998年,已經有一部出類拔萃的《生化壽屍》(葉偉信導演),低成本製作但創作力澎湃,主要場景發生在一個面積不大,很多小舖位的平民商場,《生化壽屍》的結局(成功逃生的陳小春卻自願喝下受病毒污染的飲料)既悲涼又出人意表——雖然不少人印象最深的還是湯盈盈的「突點」小背心!

香港有一特色片種「殭屍片」(有別於西方的吸血殭屍),80 年代經劉觀偉導演及林正英等發揚光大,成為香港電影史上重要的類型片。近年有新晉導演再重拍新派殭屍片,麥浚龍的《殭屍》和甄栢榮與趙善恆合導的《救殭清道夫》,不約而同起用昔日殭屍片具代表性的演員(錢小豪、吳耀漢、鍾發及陳友等)致敬。

寫了那麼多關於喪屍片的閒話,回到主題,其實想寫新導演盧煒麟的首作《今晚打喪屍》,關心這部電影的朋友可以從這裡開始讀起⋯⋯

(注意:劇透)

《今晚打喪屍》的野心不少,以不高的成本創出新意。電影的開局是不錯的,保安員被怪獸(造型可愛的四方雞!)襲擊,吸入「能量」後變成喪屍。喪屍設定接近傳統,故事以牛榮(萬梓良)出獄後到西環粤劇社找伶人葉彩珊(吳家麗)「報恩」開始,帶出牛榮的兒子牛山龍(白只)、其死黨阿讓(張繼聰)及珊姐侄女葉真一(顏卓靈)。

牛山龍與阿讓從孩提時代相信他們是「天地雙龍」,有神奇力量,只等一次成功的變身!阿讓性格詼諧,牛山龍性格較為悲觀,白只與張繼聰私底下是好朋友,兩人幕前演出很有默契,他們扮成熊貓工作,在遊戲店遇上兒童喪屍那段拍得尖酸刻薄,很有戲劇感。

接下去的劇情,都是主角們如何在喪屍肆虐下求生。影片好像埋下了一些可供發揮的伏線:例如「天地雙龍」變身,會否另有含意?或徹頭徹尾是牛山龍和阿讓的幼稚想法?真一透露過她是調查神秘事情組織的成員(被阿讓嘲弄是《X 檔案》的莫探員),組織的架構和工作是怎樣?珊姐的粤劇社會否是個掩飾?她會否也是組織成員?珊姐突然承諾搬出及結束粤劇社,會否有特別意思?她和真一隆重保存的道具「降魔棒」會否有特別用途?散播病毒的「四方雞」是否涉及政府的陰謀⋯⋯這一切都是建基於我過去看過的喪屍片 / 科幻片的合理推測,讓我很期待看下去。

可惜,期望差不多全數落空,我以為的「伏線」,十居其九都不是!粤劇社真是粤劇社,降魔棒真是一件道具!有發展的伏線又語意不詳,例如真一的真正身份,只知道她聲稱的「負能量探測器」,原來是件對付喪屍的裝置,但之前又怎會落入喪屍手中?真一中段去了哪裡呢?

15146726780381799126637.jpg片尾 end credit 時還煞有介事出現關於真一探秘的「彩蛋」片段,令我感覺是被導演刻意「扣料」,留給「續集」,但我又沒聽過《今晚打喪屍》是系列電影,或像陳果《那夜凌晨,我坐上了旺角開往大埔的紅 Van》般,事先張揚會有下集(但下集仍未有半點開拍的風聲),又或者是余兒的原著未寫到——我不知道,我只根據看到的電影劇情評論。

《今晚打喪屍》的縱向劇情發展空洞,浪費了開始時的舖墊,或者,只是我一廂情願的期望。電影從阿龍與阿讓知道喪屍潮爆發,阿龍收留了地產兄弟(朱柏康與朱柏謙),加上對珊姐痴心一片的外賣仔阿蛋(楊偉倫),眾人在粤劇社避難(連同陳文進,白只的「朱凌凌」樂隊成員全部亮相了),發現真一不見了,到了粤劇社的意外後,眾人被迫走到街上,劇情便開始鬆散,缺乏縱向的發展,結局面對怪獸「四方雞」的劇情設計,一度令我以為自己在看《大隻佬》,面對韋家輝式的哲思,最後直接用動畫作結,尤為突兀。

導演花了很多篇幅在横向劇情發展的旁枝,他很重視「感情」:牛榮要向珊姐報恩,安排了萬子哥「噴意粉式」的激動表白,吳家麗以撕心裂肺式的痛苦表情回應,兩位前輩級演員都很投入,但稍嫌「用力太深」,有點過火。牛榮與牛山龍的父子諒解則採取「在心中」的內歛。

導演感情豐富,不放過朱柏謙和朱柏康的兄弟情,還有外賣仔的情深 5,000 個飯盒故事,本來這些枝葉可以豐富角色,但如果為了拍這些,而妄顧了主線的脆弱便不值得。《今晚打喪屍》的毛病是劇情失衡,但導演又「鬼拍後尾枕」展現了「扣料」的企圖,會令入場的消費者很不爽。

導演投放了不少心機在製作設計,加入動漫及電子遊戲的感覺。「雙龍」和跆拳道美女聶以旋(王敏奕)使用的打喪屍道具:由雞蛋仔焗爐板改裝成的劍、髮型屋焗油器改成的血滴子及呼拉圈環形刀,很有趣。

三人的服飾有很多細微的混搭,聶以旋的婚紗造型,有向 Sam Raimi 與 Quentin Tarantino 式的 cult 片致敬。喪屍蛋變成飛彈,將人炸成骷髏頭也很絕妙,可惜很多地方只有形沒神,例如對殺喪屍的暴力都是點到即至,2015年的《戇 Scout 打爆喪屍城》(Scouts Guide to the Zombie Apocalypse)值得《今晚打喪屍》的導演參考,如何抛開心理包袱去拍 cult  片。

配樂的波多野裕介有出色的表現,主題曲〈雙截龍〉的編排很亢奮,可惜電影太早洩了真氣,未能一齊 high 爆,空餘「我哋係……天地——雙龍」的口號在空氣中迴盪。

《香港製造》:風流雲散二十年

Spill, 28/06/2017​


《香港製造》:


風流雲散二十年

相隔 20 年,陳果導演的《香港製造》再次在香港的院線公映,意義深遠。這次重映的是最新的4K 數碼修復版,負責修復的機構沒有刻意交出最「完美」的版本,刻意保留了電影初映時的獨特粗糙質感。

眾所周知,這份「粗糙」背後的故事:當年陳果用劉德華公司拍攝《天與地》剩下的過期菲林,及僅有五名主要成員的 crew﹐起用新人和非職業演員,拍成《香港製造》。「粗糙」是本片的標記,亦是當年被香港國際電影展拒絕的原因,也是今日我們記取及讚揚它的原因。

《香港製造》像是一則應驗了的預言。回望這風流雲散的 20 年,香港人應該不勝感慨。20 年間經歷了三任特首,董建華任內的香港,可謂「鑊鑊新鮮鑊鑊甘」,從金融風暴,樓市暴跌,一街負資產,到沙士疫情,重創香港。繼任者曾蔭權算是香港較平穩的 7 年,但最終曾特首因公職人員行為不當罪名,而淪為階下囚。之後由梁振英執政的 5 年,政治對立及社會撕裂愈來愈嚴重,梁特首任內經歷了「雨傘革命」及「旺角騷亂」,香港再次陷入困局,梁最終被中央叫退,不得連任。

再看《香港製造》的團隊,在這 20 年的動向,陳果之後拍了《去年煙花特別多》及《細路祥》,完全「回歸三部曲」,此外還有《榴槤飄飄》及《香港有個荷里活》,貫徹他的獨立電影精神。之後沉寂了一段日子,到了 2014 年改編網絡小說《那夜凌晨,我坐上了旺角開往大埔的紅 Van》成為電影,票房收入 2,100 萬,成績理想,但續集開拍無期。

《香港製造》捧紅了主角李燦森,之後一直在影圈發展,飾演阿龍的李棟全從事電影剪接,飾演阿屏的嚴栩慈再拍了一部電影後便沒再演戲,攝影師柯星沛及林華全仍在行內,柯去年監製了《點五步》。

香港電影在這 20 年變化很大,董建華任內簽訂的《內地與香港關於建立更緊密經貿關係的安排》(簡稱 CEPA),令「合拍片」坐大,港產片面對龐大的中國市場,整個視野及投資模式都改變,內地市場主導了香港電影,也削弱了港片在題材上的自由度。香港電影市場被分成兩大類型,有內地市場的合拍片投資規模愈來愈大,票房收入也大幅度增加;沒有內地市場的香港電影只能作小本經營。香港不少導演北上拍戲,陳果去年也在內地拍了《謀殺似水年華》,成績強差人意。

試回帶到 1997 年前《香港製造》仍未誕生時的處境,陳果面對的困難是:唔夠錢!他手上有個好劇本,於是他自己埋班,自己製造機會,電影唯有走超低成本路線,得劉德華老闆襄助,戲終於成功開拍。

《香港製造》面世時,一鳴驚人(除了票房)!原來這樣的方式也可以拍電影,為不少際遇坎坷的電影人打了一口強心針。陳果實踐了我們引以為傲的「香港精神」:勇往直前,打死罷就。

這 20 年來,科技發展令拍電影變得容易了,數碼電影取代了菲林,陳果到處張羅過期菲林拍戲的故事,成為歷史佳話。這次 4K 修復版中,應陳果及柯星沛的要求下,保留了攝影機鏡頭接位有一條毛的片段,是拍攝前疏忽檢查機器留下的。影片復修員沒有用軟件把毛刷走,算是陳果刻意留下菲林時代的痕跡。



當然,《香港製造》惹人注目的原因,不會是那條毛,而是它的主旨,以電影藝術回應了「九七回歸」的前途問題,《香港製造》在回歸前製作,於回歸後的 10 月份公映,而戲中對香港回歸大陸是唱淡的,絲毫沒半點歡樂氣氛。三位年輕主角(屠中秋﹑阿龍及阿屏)全是被社會忽略的低下階層,而這個階層的人,面對九七回歸,是無能力離開,「焗住」接受共產黨管治。自從 1984 年中英聯合聲明簽署,誕生 1997 前途問題,之後出現移民潮,有能力的人都以雙腳對「一國兩制﹑港人治港﹑五十年不變」投不信任票。


至於留低的人,關乎他們的將來就交給別人(政客及官員)來代他們規劃,市民無從過問。《香港製造》灰暗至極,中秋認為死了最幸褔,因為不需要面對模糊的未來,中秋臨死前慨嘆:「但有一樣嘢我相信有嘅,就係我哋而家好開心,因為要面對一個未知道嘅世界,我哋已經得到免疫。」 ——死了,便永遠青春。


 

《香港製造》呈現的城市景像,和回歸以來政府大肆宣傳的「玫瑰園」背道而馳,《香港製造》沒有香港的繁盛,主要場景是公共屋邨與墳場,後者更是三位主角逃避現實的自由天地。片末「特區人民廣播電台」主持朗讀毛澤東向青年訓話名句:「世界是你們的,也是我們的,但歸根結底是你們的。」香港的命運,從來不是香港人掌握的;中秋受傷昏迷多時,醒來後發覺阿龍與阿屏都死了,於是他選擇死亡,正式拒絕一個絕望的將來,非常諷刺。

中秋雖然沒受過高深教育,但他有情有義,他尊敬因為愛情力量放棄行古惑的小頭目阿強(胡慧沖飾),收留阿龍,又為他出頭,義無反顧地要捐腎給阿屏,但成年人沒有為他創造美好的生活環境,反而增添他們的無力感,將中秋放在近年的環境中,他極可能是參與「雨傘革命」的一員。


《香港製造》有身份的隱喻,雖然陳果沒有承認,但我們大可自行解讀,對號入座。李燦森飾演的屠中秋是個在屋邨長大的古惑仔,父親遺棄了他和母親,到電影的中段,中秋的母親亦抵受不了生活壓力而離開了中秋,從此不知所終。中秋的「手下」阿龍,身世更可憐,他是個智力有問題的孤兒,不斷地被身邊的人欺凌,只有中秋因同情而照顧他,阿龍還有一位朋友,就是中秋的霧水女朋友阿屏,阿屏也是個被父親遺棄的人,而且還要承受父親失縱後的債務問題滋擾,債主天天上門追數,阿屏亦因此認識前來收數的中秋,兩人年紀相若,也過早對生活輕蔑,屏患有嚴重腎病,對將來沒希望沒計劃。

中秋,阿龍及阿屏都是被家人遺棄的香港人,這種被遺棄的感覺,其實是香港人集體的情感投射。《香港製造》提及的大陸人都不是好人,中秋的黑社會頭目榮少,經常提到的大陸人,是他一心北上搵食的生意伙伴,榮少直言對他們沒好感,但他卻說「有仇恨才有感情,有感情才有自信」——這反映了一般香港人對回歸聲名狼藉的祖國所存的幻想:因為香港有價值,所以大陸不會亂來,以「利益」關係作為維繫人權與自由的籌碼,風險是很高的。

最後榮少與大陸的關係破裂,投資被騙,榮少憤怒得買兇殺人,要幹掉大陸生意伙伴,這殺人任務輾轉落在中秋身上,中秋希望能搵快錢為阿屏醫病,這是很微妙的中港關係,這種靠近大陸「勢力」即「瀨嘢」的心魔,被回歸後 19 年的電影《樹大招風》發揚光大。

大陸歌手艾敬在 1992 年創作了一首歌,名叫《我的 1997》,對香港人來說是莫名奇妙,把香港描寫成一處獵奇勝地,今天再聽,想起無處不在的中國遊客,竟打了個冷震:


1997 快些到吧 八佰伴究竟是什麼樣

1997 快些到吧 我就可以去 HONG KONG

1997 快些到吧 讓我站在紅磡體育館

1997 快些到吧 和他去看午夜場

1997 快點兒到吧 八佰伴衣服究竟怎麼樣

1997 快些到吧 我就可以去香港啦


希望能在《香港製造》中的墳場播放這首歌,獻給中秋﹑阿龍及阿屏——三位對將來免疫的年輕人。我哋仲有排捱呀!

《嫲煩家族 2》:當銀杏遇熱爆開時⋯⋯

Spill,   20/05/2017


《嫲煩家族 2》:


當銀杏遇熱爆開時⋯⋯



山田洋次導演愈老愈精采。《嫲煩家族》譯壞了中文片名,一年後原班人馬的《嫲煩家族 2》,其實沒有「嫲煩」,嫲嫲平田富子(吉行和子飾)大部分時間外遊,今集是「爺煩」,由爺爺平田周造(橋爪功飾)弄出的「大頭佛。」

(注意:以下含劇透)

把兩集《嫲煩家族》放在一起看會特別有趣,第一集已經清楚交代了平田家族角色性格,第二集快速進入主題,今次是平田周造的駕駛執照問題引起的小風波。

家族中資歷最深的周造的行為,或多或少反映了山田洋次的人生觀。周造老爺是個很特別的角色,男人未到像他那年紀,不會完全了解他的心態。

周造不肯放棄駕駛(還想買新車),縱使家人全都認為他老眼昏花,但開車及「溝女」(與居酒屋老闆娘暢遊)是種無與倫比的自由。這種心態和太太富子上集想離婚找回自由的心態相似。

兩集的《嫲煩家族》都是山田洋次瀟灑看人生的代表作,藉著「家家有本難唸的經」式的俗套,故事可以一直講下去,《嫲煩家族 2》中,周造重遇中學舊同學丸田(小林稔侍飾),丸田晚景堪虞,年老獨居,還要到地盤打工。

丸田與周造忘情聚舊,最後爛醉死在平田家中,為了搬動屍體又惹來一番胡鬧:開不成的家庭會議﹑始終吃不到的鰻魚飯和笨手笨腳的警察⋯⋯山田洋次用上胡鬧的方法描述「死亡」,死亡並不憂傷,孤獨才是最痛苦。周造其實身在褔中,齊齊整整一家人,還有永遠大方得體的媳婦憲子(蒼井優飾),憲子是平田家的天使,往往在最忙亂時平定了局面,讓眾人放心。

兩集《嫲煩家族》處理「死亡」的手法很不同,上集較為簡單,周造入院,幸之助第一時間想到的是殯葬事宜,為如何找間好的殯儀館而忐忑不安,最後醫生(笑褔亭鶴瓶客串演出)告訴長子幸之助(西村雅彥飾),周造還「有排未死」。

幸之助表面上是家中的丑角,經常出洋相,其實是周造年輕時的一面鏡,營營役役,周造選擇晚年要盡情生活,也是山田洋次對觀眾的溫馨提示:做人不要窮忙。

《嫲煩家族 2》幸之助還是抽空來到丸田的遺體告別儀式(山田眼中所有人都是善良的),笑褔亭鶴瓶又客串火葬場職員,最後棺材中的陪葬品銀杏(丸田生前最愛的食物,銀杏也象徵老人)遇熱爆出劈劈啪啪的聲音,像燒炮竹般送別故人——這幕很厲害,看時可以笑或痛哭,悉隨專便⋯⋯我早說過以「笑中有淚」來形容山田導演的作品未免太膚淺了,在這位 86 歲的老導演手中,甚麼都可以拿來「玩」。

一年前我看完《嫲煩家族》時這樣寫過:「山田洋次的電影就像顯影劑,而人生是一場慢速的顯影過程,經過不斷地沖洗,積聚了經驗,磨平了稜角。山田洋次和觀眾們分享了寶貴的人生經驗,他那敏銳和細緻的觀察,很多微小處當留心觀看,方發覺它的美妙。」

一年後看《嫲煩家族 2》,這年間經歷了父親的辭世,心頭積壓了很多鬱悶,久久不能釋放,我看「銀杏火葬」這幕時,不禁笑了,但同時又不停地流淚。散場後,心中鬱悶已隨火而逝——從來都沒有像這樣的觀影經驗,我再找不到更好的形容詞給山田洋次先生。

《失眠》:我切!


Spill,   17/05/2017

《失眠》:


我切!

三級電影《失眠》的宣傳重點,包括:
1. 是邱禮濤及黃秋生這對香港 cult 片組合,自從 1996 年《伊波拉病毒》後再度合作攪「血腥暴力」電影 。
2. 是黃秋生公開宣佈最後一次拍這類片種。
3. 是電影公司聲稱三級也要删剪後才能公映的尺度。

眾多理由中,對港產片支持者而言,第一項最吸引——邱禮濤和黃秋生是影壇罕有的「最佳拍檔」,不是誰是誰的御用演員那種,而是兩人識於微時(八十年代邱禮濤在亞洲電視實習時認識該台合約藝員黃秋生,兩人志趣相投,邱邀請黃拍他的學生習作),對電影有「冒險精神」,敢於創新。

1993 年的《八仙飯店之人肉叉燒包》是二人合作的里程碑,直接而毫不掩飾的暴力,是雙方互相推動下,突破底線的作品;黃秋生的破格演出,罕有地得到金像獎認同,成為最佳男主角。

王晶認為血腥三級片有噱頭,邀請邱禮濤再下一城,直接促使邱禮濤和黃秋生拍成了二人的「代表作」《伊波拉病毒》,該片在無人監管下,有極其放任的自由度,導演對時局的不滿,滿腔怒火都宣洩在這部歇斯底里,離經叛道的殘暴電影中。

黃秋生在《伊波拉病毒》飾演阿雞,一個被欺凌的弱者,最後瘋狂大反抗——當時在九七回歸前的陰霾,香港社會大量牛鬼蛇神現形,邱黃兩人的確為香港人發洩了不滿,之前兩人在資源緊拙下拍的《的士判官》,也為小市民吐了一口悶氣,當時無人會想到,《伊波拉病毒》竟然有前瞻性,預視了 2003 年的沙士疫情;《的士判官》內借題發揮的的士問題,到了今天仍未解決,甚至變本加厲。

還是回到《失眠》的話題。期待《失眠》的觀眾,大抵經過《伊波拉病毒》洗禮。面對 689 的管治下,經過「雨傘革命」的失敗,制度暴力令許多不公義的事情「合理化」,市民厭倦了政客的語言偽術,不滿已到了一個爆發點。近年,合拍片成為主流,香港電影北望神州,已經不是為香港觀眾而拍,難得邱禮濤再搞血腥暴力、放棄大陸市場的港產 cult 片,大家都希望他能盡情和大家再瘋狂一次。

可惜《失眠》和《伊波拉病毒》完全是兩回事。《失眠》很冷靜,充滿計算,包括那些宣傳上事先張揚的血腥,都是小兒科(我看的是導演 uncut 版)。

《失眠》很「正常」。它有一個結構完整的劇本,骨子裡是個題材缺乏新意的日佔時代的「鬼故」,以日軍在香港淪陷時期的獸行,鼓勵觀眾的憤怒情緒。《失眠》是以 90 年代的時空開始的,香港淪陷鬼故是後來才插進的回憶,但佔了電影的一半篇幅以上。

縱然邱禮濤一再強調,他已經不年輕,很難再回到《伊波拉病毒》時的張狂。他推介《失眠》是有嚴肅的命題,反思在亂世中,要做一個「好人」並不容易,戲中的林醒(黃秋生 飾),性格懦弱,半推半就下做了「漢奸」,他良心發現,救了一批被日軍關押在「慰安所」的女孩。但一人之力有限,他無法同時拯救侯文禎及文媛兩姐妹(衛詩雅分飾),文禎成了慰安婦遭日軍摧殘至死,死前對漢奸周褔(林家棟 飾)及林醒下了茅山毒咒,禍延後代。

觀眾會覺得惡貫滿盈的周褔罪有應得,林醒值得同情,邱禮濤在《失眠》中顛覆了「好人有好報」的常理,但單是這個「鬼故」在今天的製作考慮下,可能稍欠賣點,於是邱禮濤便加進了一個「現代」的包裝,將故事重新切割和組合,成了現在的《失眠》。

邱禮濤曾經表示,《失眠》的初步構思,來自黃秋生看過的《路西法效應》(The Lucifer Effect)一書,記錄了 1971 年,美國社會心理學家菲利普.津巴在美國史丹褔大學進行的心理研究,透過研究監獄的運作模式,看看人類的行為如何受到影響,該項研究曾被改編成多部電影,包括 2015 年以較寫實手法,重現研究過程的《Stanford Prison Experiment》。

在編劇李敏及李昇的包裝下,「香港淪陷鬼故」增多了一層結構,便是《失眠》前段,90 年代香港大學教授林惜家(由黃秋生分飾),致力研究睡眠對人類的影響,方向是能否減少人類的睡眠時間而不影響正常生活。

林惜家重遇舊友丘夢熙(吳俐璇飾),她家族深受失眠症困擾,邀請林惜家到馬來西亞診斷,故事從林惜家受失眠困擾開始,他想到父親林醒死前行為異常,懷疑和失眠有關。這位不拘小節,目標為本的科學家,竟然想到去「問米」,找父親了解詳情,劇情因此接入「香港淪陷鬼故」那段。普遍香港編劇有「資料搜集病」,急不及待將搜集好的資料,密集地展示,不時由角色直接說出,《失眠》初段,觀眾獲得不少關於睡眠的科學知識,但這只是《失眠》的掩眼法,當林醒的故事結束後,橋段是接不回現代的,按照情節發展,很難想像會引致一個「復仇 + 失控」,強調恩果報應的結局,因為根據劇情林惜家兒時是知道侯文禎對林家下的咒。電影沒有繼續研究「睡眠」,只在一場血腥場面後草草收場,有點虎頭蛇尾。

至於宣傳想強調的「超三級」場面,主要是林醒在精神錯亂下,拿刀把日本軍官的陽具及睪丸切下,再塞進軍官口中,這件道具做得「血淋淋」,很逼真。其實在 2014 年邱禮濤導演的低成本鬼片《重生》中,已經有「切生殖器」場面,而且是 3D 的,《失眠》只是重施故技,但論恐怖氣氛,它不及另一部舊作《降頭》。「邱禮濤 + 黃秋生 + 血腥暴力」,沒有那份顛狂,無疑浪費了這個「生招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