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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佛普拉斯》:鬼叫你窮呀,頂硬上!

Spill,   29/12/2017


《大佛普拉斯》:


鬼叫你窮呀,頂硬上!

黃信堯導演的《大佛普拉斯》是 2017 年出色的台灣電影——說它「出色」,字面上是矛盾的,因為它基本上是一齣黑白電影。

《大佛普拉斯》的「黑白」不單是形式,還是內容:區分了窮人和富人的世界。電影中的主角肚財(陳竹昇)、菜埔(莊益增)及釋迦(張少懷)都是低下階層:肚財撿破爛維生,菜埔是佛像工廠的夜間警衛,釋迦是個無業流浪漢。

肚財日常娛樂便是到菜埔的警衛室聊天,吃便利商店關門前丟棄的食物。某天肚財好奇心起,偷看菜埔老闆啟文(戴立忍)的行車記錄儀錄像作娛樂,一心窺看有錢人多姿多采的荒淫世界(錄像在片中赫然是彩色的),無意中發現啟文的秘密。

《大佛普拉斯》蛻變自黃信堯的短片《大佛》,得到鍾孟宏(《停車》﹑《第四張畫》﹑《失魂》及《一路順風》導演)的支持,發展成長片,「普拉斯」是台語「plus」的音譯。

黃信堯對窮人生活有透徹的了解,是《大佛普拉斯》最窩心動人的特點,他沒有詳細交代肚財三人的過去,只知肚財獨居,喜歡玩「夾娃娃」遊戲,認為很「療癒」,而且經常成功夾到公仔,只有菜埔和釋迦兩位朋友,肚財在菜埔的警衛室中最有成就感,因為可以取笑老實的菜埔;菜埔除了當看更雜役,還做兼職,在喪禮上當樂手;釋迦來歷不明,沉默寡言,據說曾經是海員,現在每晚在海邊荒廢的瞭望亭上,聽著潮聲入眠。

這三個角色躍現銀幕,生活雖然清苦,但自得其樂。肚財熱心﹑菜埔忠直及釋迦逍遙,都是可愛的人物;相反地黃信堯對片中的權貴有苛刻的批判,啟文的車上情色生活多姿多采,轉過頭與高委員(陳以文)已變身滿口「阿彌陀佛」,性格偽善的人。兩人與佛教徒爭論佛像的手工一幕可見一班。

《大佛普拉斯》的一大特點,來自阿堯(朋友對黃信堯導演的暱稱)跳脫的台語旁白。阿堯導演的聲線沉厚,很有親切感,從影片一開始時便以旁白「現身說法」:時而解釋劇情﹑關心角色遭遇﹑時而批判時政和自嘲,甚至抽離地評論電影藝術,提醒觀眾只是在「看戲」——雖然很多情節在現實中都輕易找到對照。

阿堯的幽默感帶動全片,每次旁白出現,他的冷嘲與感性都掀動觀眾情緒,是這部電影非常重要的一環,他撰寫的對白,對生活很有「穿透力」。聽阿堯導演的旁白說:「社會常說公平正義,但在他們的生命中並沒有這四個字。畢竟他們連捧飯碗都沒有力氣了,哪裡還有空去說這四個字?」會有一陣的悲涼,導演曾經在訪問中說過,「當悲劇用喜劇呈現,那才是真正的悲劇」,《大佛普拉斯》正是以喜劇形式來拍悲劇,尤其是對「窮」的洞悉,已經不獨指是一種生活狀況,而是深入骨髓的「狀態」。

肚財與菜埔長久以來過著貧窮生活,「窮」已經影響他們思維模式,當他們從行車記錄儀發現啟文的罪行時,一向在菜埔面前「認叻」的肚財,第一個反應是驚慌,驚慌失措得甚至不敢再踏進警衛室,只在外面空地無意識地抽煙,更別說魯鈍的菜埔了,腦海一片空白,兩位善良的窮人沒有像高安兄弟的黑色電影中的小人物,會想到可要脅老闆,敲詐錢財;窮令他們連伸張正義的心都沒有了,打從骨子裡害怕權貴,他們沒想過報案,揭發罪案(因為兩人相信法院都是有錢人控制的),只是愣住,不知所措。

阿堯導演寫得最出色的一幕,是一向不進入警衛室的老闆啟文來找菜埔,說著表面關心他的說話,實則是恫嚇,還提及菜埔年老體弱的母親(電影開始時出現過),暗示他已經知道菜埔和肚財的偷窺行為。可憐的菜埔,被嚇得急忙回家探母親,還要被擺檔賣眼鏡的小叔(脫線)騙財!最後菜埔用議員巨幅海報修補屋頂,議員權貴偌大的面孔與弱小無助的菜埔構成強烈對比,中島長雄(監製鍾孟宏的化名)的攝影強而有力。

阿堯導演在旁白直接提及配樂的林生祥,表面嘲笑隧道中〈跟著董事長去衝浪〉的樂章,實則曲線稱讚林生祥的創意,片尾曲他主唱的〈有無〉也是上乘之作。畢竟這個幕後團隊都是專業的,交出超水準作品,不然的話,誠如旁白佬所言:「像那種拍片會晃的,我們早就發個便當叫他回去吃自己了。」

《大佛普拉斯》隨著肚財遭遇的不幸,有段沉鬱的尾聲,鏡頭隨著釋迦的視覺向左横移,先見肚財遺落的雜物﹑失事的摩托車⋯⋯然後是粉筆人形,旁白說出釋迦的心聲:至少肚財還有個人形留在世上,導演再回閃肚財遇事前,在供應「會面菜」(親友探監時的飯菜)的小店中,吃有雞腿的最後一餐,才交代肚財是釋囚(呼應了片初他被巡警留難),出獄後常來小店幫手。肚財的告別禮上,菜埔首次動氣,因為遺照的事追打土豆(納豆)。至於肚財的死,是否和啟文有關,阿堯導演選擇留白,另一段留白是結尾法會上,佛教徒頌經時,大佛銅像內傳出怪聲:到底佛像的中心有甚麼(和啟文的罪行有關嗎),人的心中又有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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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順風》:好想和你鼎泰豐

《Spill. hk》, 2017年01月04日

《一路順風》:


好想和你鼎泰豐


鍾孟宏導演首部劇情長片《停車》的劇情:張震買蛋榚回來,發覺車子被另一輛車堵住了,他想尋找車主,繼而展開了一天的不尋常經歷,遇見形形色色的人物,更惹來不少麻煩,有點像馬田史高西斯的《三更半夜》(After Hours)。

鍾孟宏的第二部作品《第四張畫》中,寂寞的小孩子小翔(畢曉海)與怪朋友「手槍仔」(納豆)一起騎電單車,有段愉快的旅程;《一路順風》承接了自《停車》以來導演偏愛的黑色幽默風格,和《第四張畫》中的小人物世界。半部公路電影,加上半部販毒黑幫片,合起來便是《一路順風》。公路部分的重點是許冠文,販毒故事主線是戴立忍,小人物納豆把兩部分串起來。

《一路順風》以大寶(戴立忍)在泰國的驚險遭遇開始,被毒販脅迫到殘舊的電影院,大寶被利剪抵住頸部受了一點傷……劇情之後轉到了台南一所荒廢的遊樂場,大寶與當地黑社會頭目庹哥(庹宗華)洽談生意,但兩人聊的卻是不著邊際的東西,例如討論大寶的衣著品味,和庹哥那張購買以來一直沒拆膠膜的豪氣沙發。

電影以這樣的開局是刻意令觀眾摸不著頭腦的,攪不清是什麼類型電影。庹哥與大寶的對話,從膠膜聊到物件的用途,到憶敘泰國的遭遇,這些和後來的劇情沒多大關係,手法有點像塔倫天奴的玩法,鍾孟宏藉此建立一種幽默而荒誕的風格,有別於前作《失魂》的暗黑懸疑。

戴立忍與庹宗華是兩位很好的演員,一舉手一投足均抓住觀眾的注意力,兩位不同「風格」的壞份子(一位斯文,另一位粗魯),之後便是交代大寶如何招募了納豆(納豆)做帶毒品的跑腿,聘請過程也有點荒誕,其貌不揚的納豆,正是典型的「魯蛇」(失敗者),他與的士司機老許 / 許英傑(許冠文)由台北往台南的車程中,有大量的對白——嚴格來說是老許喋喋不休。

鍾孟宏的電影一直沿用他喜愛的演員,像戴立忍﹑庹宗華﹑梁赫群及納豆,他們已經很妥當地融入導演的風格中,這次他邀請許冠文演出,對香港觀眾來說,是很大的驚喜。他對許冠文這位「香港喜劇泰斗」必定有深入的研究。
老許這角色很有心思,導演首先為許冠文消除了「語言障礙」 ——遷就許冠文不純正的普通話,索性讓他飾演由香港移民台灣 20 年的的士司機,老許的港式普通話,說得小心奕奕,這有點干擾了許冠文的演出,但正好拖慢了那一向說廣東話對白很急促,香港觀眾熟悉的許冠文,很有新鮮感。老許有兩段廣東話(其中一段是自言自語),笑匠立即「歸位」,反而不好看。

今年 74 歲的許冠文,70 年代出道,演出經驗豐富,很早已確立了「冷面笑匠」的形像,之後與弟弟許冠英及許冠傑,創造過無數膾炙人口的電影,年長的香港觀眾隨口便可數到《鬼馬雙星》﹑《天才與白痴》﹑《半斤八兩》﹑《賣身契》及《摩登保鑣》等經典;也正因如此,許冠文致力演喜劇,戲路其實頗為局限(雖然他的喜劇角色千變萬化),除了初出道時演過一些李翰祥的作品外,之後的三﹑四十年便一直演喜劇。

然而,《一路順風》的老許,並不是笑匠,是含蓄﹑無奈及哀傷的失敗者。雖然導演還是利用他在香港電影中那廣為人認識的形像(角色名字許英傑也是開許冠文兩位弟弟的名字玩笑),但他的確帶來耳目一新的許冠文。

鍾孟宏不是近年第一位想重塑(或致敬)許冠文的人,2012 年,馮志強導演的《懸紅》,花心思舖排壓軸出場的許冠文,可惜大部分入場的年輕觀眾都不認識這位喜劇明星;2014 年的《Delete 愛人》,已經有點不合時宜的許冠文,更徹底被「葉念琛式」喜劇糟蹋。

《一路順風》的許冠文,是「罕見」的許冠文。鍾孟宏敢叫他放下過往形像,「台灣的士司機老許」,既很孤獨的,20 年前離鄉別井(暗示對香港回歸大陸悲觀),到台灣找新生活。雖然努力工作,落地生根,建立了家庭,有妻有兒,卻沒家庭幸福,最難堪是連男人的尊嚴也慢慢喪失。家人漠視老許的存在,他們是自顧在鼎泰豐吃飽,也不會想到為老許買外賣的陌生人,老許 20 年的打拼,只落得與一輛殘舊的計程車同在。

老許與納豆被困車尾廂時,所說的「鼎泰豐生日故事」,我覺得是近年華語電影中寫得最具神韻的對白,藉一件尋常的日常生活事件(到鼎泰豐吃小籠包,確是早年香港遊客愛做的事),短短幾分鐘,便總結了老許無奈的人生。

由於老許與納豆這段寫得精采,直接把大寶那段比了下去,黑吃黑的橋段有點公式,但大寶拷問出賣庹哥的阿文(陳以文)那段委實令人心寒(鋸開頭盔),也有「人在江湖」的參悟。

相對大寶突發性的結局,老許與納豆那段結尾很窩心。兩人失望地回程,再沒有喋喋不休的對話,被疲憊與沉默取代,的士在村鎮田湖日落美景中打轉,找不到出路,老許更用廣東話罵了句「這些地方適合拍鬼片!」最後憑小籠包紓緩了人生鬱結。中島長雄(其實是鍾孟宏當攝影師的化名)的攝影很優美,最後以谷村新司的名曲《昴》,及著名紀實攝影師劉振祥的劇照作結(電影中納豆拿出父親金士傑的照片也是劉振祥拍的),為這群小人物故事增添上荒涼的美感。

《昴》的歌詞很配合《一路順風》的意境:「(意譯)閉起了雙眼 / 心中盡茫然 / 黯然抬頭望,滿目照悲涼 / 只有一條道路通向了荒野 / 哪裡能夠找到前面的方向?」

不知鍾孟宏是有心抑或無意,《昴》在 80 年代也被改編成關正傑的廣東歌《星》,非常流行,那時老許的電影也很流行。《星》的歌詞也很有意思:「踏過荊棘苦中找到安靜 / 踏過荒郊我雙腳是泥濘 / 滿天星光不怕風正勁 / 滿心是期望過黑暗是黎明」。許冠文雖然失落了金馬影帝,但《一路順風》的老許是值得嘉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