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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幾時有》:國破山河在

Hk01, 07/2017

《明月幾時有》:


國破山河在


許鞍華的《明月幾時有》,優點與缺點都非常明顯,影片從開拍到完成引起的爭議,和對許鞍華的批評,相信她是理解和預期的,因為大家都太理想主義,漠視了很多電影製作的現實問題,在《明》中可以看到許導演的掙扎和妥協,她在所謂的「主旋律」中已經做了不少工夫,來表達她要傳達的訊息。當然在公開場合中,許鞍華對很多解讀的回應都是模稜兩可,是情有可原,觀眾接收到什麼訊息,建基於對導演的熟悉程度,至少我明白,在這高度政治化的社會氣氛下,許鞍華不說和不承認是有她的苦衷,答案其實都在作品中,人們又何堪苦苦相逼?

《明月幾時有》最大的妥協,必定是演員的選擇,一個香港人的抗日故事,三位主角都是「非香港演員」,周迅「技術上」是持有香港身份證的「新香港人」,但情感上她仍然是大陸演員,彭于晏與霍建華來自台灣,活躍於大陸影視界。三人是《明》的大陸投資者屬意的,當然香港演員也必能找出三位勝位的人選,現實就是這樣,沒這個老闆認可的 cast 便得不到開戲的資金,而監製導演相信這部作品無法以低成本拍攝,拍攝《明》是許鞍華多年來的心願,只好接受。

經過粤語配音後,效果是打了折扣的,許鞍華的「補償方案」,是請來大量的香港演員客串,甚至不是演員的梁文道和黄修平也來了,還有些久違了的面孔,如熊欣欣和駿雄。這個 side cast 陣容可謂一時無兩,算是彌補了「港味」不足。

這群「香港人」非像福星片那樣「過鏡式亮相」,多心的我甚至懷疑導演「玩嘢」,研究過角色的前世今生,飾演漢奸殺手的李燦森及何華超,「後來」成為了陳果電影中的地道古惑仔和華籍英兵,李燦森在《香港製造》戰戰兢兢地去殺大陸商人,何華超在《去年煙花特別多》打劫銀行。春夏飾演憲兵總部職員,有點中產,會說英語的少女張咏賢;「後來」在翁子光《踏血尋梅》中成為聽鄭秀文歌曲學習廣東話,努力想融入香港生活的大陸新移民。

起用葉德嫻演方母是許鞍華的冒險,因為葉支持香港的社會運動,惹來上海電影節的臨時抽片風波,電影公司在宣傳上低調處理,甚至傳出刪掉葉的戲份,急於將事件降溫,事實上葉的角色很吃重,絕對無法刪掉,許鞍華找葉德嫻演這個角色,香港人自殺明白她的用意。方母在片中表了某些「自私」及「明哲保身」的香港人,只求生活不過問政治,但最終也因為女兒方蘭的參與,而加入地下抗爭的行列,方母在替女兒傳遞情報,遭識破時都會用「我係鄉下人,唔識字」及「阿婆貪小便宜」作為不知情的藉口,和她經常說「唔好連累隊友」,其實很地道。

方母追出家門,把雨傘和戒指交給方蘭,到後來她慷慨就義,也沒有供出組織,還換取了日本人釋放阿四﹙王菀之﹚;方母的力量是愈來愈強大的,「女性抗爭」也是《明月幾時有》的重要課題,有別於男性主導的主旋律,雖然劉黑仔﹙彭于晏﹚仍然是被神化了的槍法如神的英雄,但方蘭﹑方母﹑阿四﹑張咏賢﹑朱木蘭﹙盧巧音﹚﹑伍姐﹙潘芳芳﹚及梁雲﹙蔣祖曼﹚都在抗日運動中擔當了不同崗位,都沒有被許鞍華忽略。

《明月幾時有》的另一大爭議,是關於「東江遊擊隊」﹙東江縱隊﹚的史實。東江縱隊是共產黨成立的,是真正抗日,還是抽國民黨後腳?有指「香港保衛戰」主要對抗日軍的是駐港英軍和支援的加拿大來福槍營。《明》絕對是不真實的歷史電影,導演對抗日史實的距離感,令觀眾猶如在看章回小說,過渡浪漫化的人物,連山口誠一大佐﹙永瀨正敏﹚也是文縐縐的,和憲兵司令部職員李錦榮﹙霍建華﹚討論蘇東坡詩辭,就算識破李的「內奸身份」,也是禮貌地告別﹙暴力俱在鏡頭以外發生﹚。許鞍華亳無疑問是美化了「東江縱隊」,不僅如此,整個淪陷時期的香港,也是乾乾淨淨的。

「真人真事」改編的電影,結尾喜歡加插舊照片,對照角色「原形」,《明》的真人真事只是幌子,片中沒有加入歷史照片,導演刻意保持了「觀看」這段香港歷史的距離,更以梁家輝飾演的老年彬仔,回憶當年參與遊擊隊的歷史開始。

這種「間離效果」在電影及劇場經常採用,導演提醒觀眾你看的只是一場電影,你所聽到的只是某些人的敘述,只是些人的觀點。許鞍華的前作《黄金時代》也有採用,角度會突然和觀眾直接說話,和加插訪問片段。關錦鵬的《阮玲玉》的劇組人員也入鏡,導演又提及飾演阮玲玉的演員「張曼玉」的事情。

梁家輝的「彬伯」是兩層的間離,一般真人真事電影會邀請真的「彬伯」現身說法,《明月幾時有》的少年遊擊隊成員彬仔,可能是編劇虛構的,從他的回憶帶出與方蘭的舊事,但梁家輝是在扮演一個「虛構」角色的「真人」,而且影帝梁家輝刻意加入「演技」,演繹彬伯的輕微口吃,相信觀眾也見識過梁家輝在兩集《寒戰》中連珠砲發式對白。許鞍華甚至在彬伯最後一場回憶時出現,充當訪問者的角色,這種間離可以視作許鞍華狡猾的「免責條款」,抽身於「歷史」漩渦之外:大家都是像戲中的「她」,在聽老人家回憶,當中或有錯漏和誇張,均是彬伯的記憶有偏差– 雖然電影的「全知」角度,根本沒可能是彬伯一人的回憶。

彬伯的口述角度,也替導演搭建了一個非真實和浪漫化的平台,架空於無從核實的歷史,讓「東江縱隊」的情懷更美,更適宜於電影中觀看,所以方蘭與劉黑仔被日軍在叢林內追擊,可以在槍火下相擁慢動作滾下山坡而絲毫無損。矛盾在逃命時仍可化身書展作家簽名贈書於女粉絲方蘭。

片中這場香港人抗日也很純粹,片中沒提及英國人,也不提共產黨的名字,即使片首一幕是營救在港的共黨文人,也輕輕帶過,反而藉策劃人﹙呂良偉﹚抽了國民黨政府的後腳,暗示政府出賣文人學者,游擊隊保住了文化人,逃亡過程保證有「兩餐乾飯」,抗日有功勞。《明月幾時有》在大陸是用作「慶祝香港回歸二十周年」的七月一日檔期公映的,可見符合主旋律,執政者覺得被讚揚,很爽。

這個角度有趣,後來共產黨怎樣對待文人大家可翻查歷史,片中出現的作家矛盾,是共產黨的文膽,算是仕途暢通,而一起逃亡的夏衍﹙黄修平﹚及梁漱溟﹙梁文道﹚在文革都被批鬥得很慘,所以正是過了日本仔,捱不到共產黨。

《明月幾時有》的東江縱隊抗日歷史,只是一個詮釋的角度,一種詩化了的理想主義,「明月幾時有 / 把酒問青天 / 不知天上宮闕 /今夕是何年」 是蘇東坡式的傷感,中文老師李錦榮與山口誠一斟酌的是「幾時」與「何時」之別,李錦榮必定讀過杜甫「國破山河在/ 城春草木深 /感時花濺淚/恨別鳥驚心」式的悲壯。

許鞍華有她的委婉,也見其風骨,沒有被喧嘩的主旋律掩蓋。電影的最後一組鏡頭,寄託了導演的訊息,在雪蓮的剪接下,劉黑仔渡頭告別方蘭,轉戰惠州,方蘭囑咐他「別在淺水處翻船」,並告訴她真名「孔秀芳,27歲」和「勝利後見,一定搵得到!」,鏡頭向上移,見到遠景海岸,再橫移接上今日的香港海岸線景觀,然後是彬伯告別友人,登上灣仔石水渠街之的士……

東江縱隊甚至整段抗日「歷史」,不是許鞍華最在意的,她說的是「當下.  香港」,香港人的抗爭精神傳承才是重點,「去到上海街,帶頭的人會打開一把傘」 — 認住這把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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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姐》// 細節

(原刊 AV Magazine 02-03-2012,這是增訂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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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節

《桃姐》終於公映了。

自從去年葉德嫻獲威尼斯影展最佳女演員後,本地觀眾一直期待看這電影,但由於排片策略,延至本月才正式上映,去年年底《桃姐》特別放映了數場,以符合角逐金像獎的資格,相信再獲獎的機會很大,我衷心希望許鞍華導演能被嘉許,因為她是值得的。

我在兩個多月前看《桃姐》的,在尖沙咀的一個又高又大的商場,散場時,沿長長的扶手電梯而上,眺望落地玻璃窗外,仍然可見區內僅存的幾幢較舊的樓宇,被四周的高樓圍繞,我們的城市太壓迫,一點喘息的空間也沒有,《桃姐》給予我一個放慢腳步,看清楚身邊親朋好友的機會。

《桃姐》非常細緻感人。許鞍華加上葉德嫻,兩位都是十分注重細節的人,劉德華也靜靜地在旁配合。整部電影很平和安祥,許鞍華含蓄處理生離死別,她的真誠令作品有恆久的生命。我哭得一塌糊塗了,不是悲情,而是為人與人的相知相遇,互相關懷愛護而感動。我向《桃姐》所有工作人員致敬。

寫這篇文章前,我剛寫完另一篇關於《傾城之淚》的(刊於今期Review欄目內),原來一齣壞電影也可激盪情緒,它處心積慮,想觀眾感動,但卻盡現其虛假浮誇,而《桃姐》卻是淡淡然放在眼前,已經令人低迴千遍。

許鞍華已經到了能靜觀世情的境界,她從生活中取材,發現真實的美,自能感動人心,從桃姐身上看到人與人之間互相愛惜包容的情懷。許鞍華很清楚和注重細節,由《天水圍的日與夜》到《桃姐》,一直保持那份真實感:天水圍獨居的婆婆在燈泡壞了的情況下煮飯,桃姐如何為少主人烹調鹵水牛脷,都拍得鉅細無遺,《桃姐》心思都反映於細節上:桃姐經過的深水場舊區街道、桃姐的衣著、說話語氣小動作、護老院場景及生活點滴,例如那些讓藝員在鏡頭前展示虛假的愛心的電視台慈善探訪show,都很具真實感。把這些細節拍好,戲便能打動人心,而「細節」並不是將不經選取的日常生活照搬上銀幕,或是像某些電視台劇集「慌死無人知」他們做了資料搜集,例如以醫生做主角的劇集,急不及待於在開頭數集便呈上大量專用名詞,之後便回復婆媽情節。

許鞍華想我們留心生活細節,而不是看桃姐如何中風,如何病重死去 — 這些別人會用心經營的「感動位」,她都以暗場交代,甚至桃姐的喪禮,只拍到少主Roger(劉德華飾)說了一句悼念辭,院友堅叔(秦沛飾)到場時便cut掉了,這些都不是導演覺得最重要的,她去掉煽情的部份,想觀眾從桃姐這位老僕人的生活細節去了解她,體會她的心態,一直獨身的桃姐大半生照顧別人,個性堅強,晚年孑然一身,預計自己在護老院終老,不奢求少主的反哺,她始終不想僭越那條主僕界線,但她又渴望主人一家的關心,雖然口中叫Roger「沒空便別來」探她,但當Roger離開時說「下次再來」,她又緊張地問「下次即是何時?」桃姐其實介意自己沒有親人,喜歡別人將Roger當作她的乾兒子,讓她可暫時陶醉於代入「母親」角色,因此極討厭院友稱她為「妹仔」。

葉德嫻的演出也非常成功,不是光穿上了桃姐的衣服那麼簡單,她很細緻,事前應該觀察了很多老人家的神態動靜,然後很不經意地放進角色中,加上在很真實的場景下演出,更令人信服。葉德嫻演活了桃姐那份慈愛及倔強,她雖然辛勞了大半生,但很明白自己步入晚年時,不想成為少主人一家的負擔,她堅持要去護老院住,甚至要自己付錢,她明知院友秦沛借錢去嫖妓仍然給他,只說若他仍有心有力,「食得由得佢食」(由得他吧),這些都是桃姐作為一個角色的微妙之處,加上護老院主任(秦海璐飾)其他院友(許素瑩飾演的年輕長期病患者,梁天飾演會說英語的退休校長)的故事,令《桃姐》這部電影更立體。

稍為遺憾的是劉德華想很淡然去演,但仍然很自覺。他已經很努力地低調,披件風衣,揹個背包,穿一雙波鞋去演一位普通的人,但仍覺得他在演出「不演」的方式,有一幕很有趣,他飾演的電影製片人,和徐克、洪金寶及投資者于冬在開會,那一刻徐克是演徐克,洪金寶是洪金寶,但怎能說服觀眾劉德華不是劉德華 ! 有時星味太重也是一種負擔。